從引退至今已滿10年,即便離開擂台後仍接連有「嚴酷的道路」在等待著他。完全不同領域的演藝界、摯愛妻子的逝世、與病魔的戰鬥——。這位日本人當中唯一同時從馬場、豬木兩大巨頭手中取得過壓制勝利的「摔角先生」,將自身的宿命坦白而出。(原文發表於2025/11/02)
原文出處
(1)「高橋英樹真是厲害啊!」
──天龍先生你於2015年11月15日,在兩國國技館與オカダ・カズチカ一戰後,於65歲時引退。從那時起已經過了10年。引退後也算是波瀾萬丈吧。
天龍:引退的時候,「解放了」的感覺非常強烈。引退比賽後我說了「已經吃得飽飽的、該做的都做完了」這句話,完全就是那個感覺。比如說,如果我還在相撲界,就必須要踩四股;如果有空閒時間就得練鐵砲。職業摔角的話,就必須去健身房,有空就得去做日光浴,好讓自己看起來更精悍——這種恐怖的事一直纏繞著我,但從那種詛咒般的東西裡被解放出來。雖然覺得自己被解放了……但沒想到,心與身體早已染上的東西讓我半夜突然醒來時會想「咦?我今天在哪裡有比賽來著?」或者「得去健身房才行」,會冒出這種念頭(笑)。花了大概一年半才讓這些習慣完全消失。
──引退後,工作場所就不是擂台而是演藝圈了。像是與指原莉乃一起擔任問答特別節目的主持人,或是出演《秘密的縣民SHOW》《Downtown DX》等綜藝節目,還與平野紫耀一起出演清涼飲料的電視廣告——。
天龍:那時工作滿檔,雖然沒有到現役摔角時期的程度,但也有相當的收入。我還一邊過日子一邊想著:「啊,我的人生大概就這樣到70歲左右,都還能維持這個節奏靠演藝工作的收入一年賺個幾千萬日圓吧。」結果三年過後邀約完全停止,我還記得當時心想:「咦!?」現役時只要在職,就是會有行程、有被排進比賽,會覺得那會一直持續下去,於是我也把演藝圈的工作當成那樣的感覺來做,結果邀約「啪」地一下就沒了。變得無事可做時,我心裡想:「果然演藝界真是個厲害的世界啊。」所以現在我真的覺得「高橋英樹真是厲害啊!」因為我13歲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日活映畫的明星了。然後現在80歲以上了還能一直站在最前線賺錢。
──對天龍先生而言,完全不同領域的演藝工作感覺如何?
天龍:我到電視台後會問萌奈(愛女、天龍Project代表):「今天到底要做什麼?」然後她跟我說:「是這樣、這樣的內容。」我就會說:「什麼?我還得做那種事嗎!? 我!?」然後頂撞回去,還會發飆說:「嶋田家(天龍本名)有那麼想要錢嗎,妳這臭丫頭!」這樣逆向暴怒抱怨的事情我還記得(笑)。現在回想起來,真的非常懷念。那就是我自我膨脹、自以為是到那個程度的意思啊。
(2)自身心中對亡妻的美化
──「因為口齒不清」這件事而被到處邀約的時期也有過。
天龍:那個啊,是我把基礎打好了之後,長州力就那樣整個把它拿走了嘛(苦笑)。
──儘管如此,在17年時,你的女兒紋奈小姐結婚了等,公私兩方面都很順利。我認為只是19年4月的小腦梗塞、21年3月的心臟衰竭,讓你遭受病魔襲擊。
天龍:「生病了」這一類的消息一下子傳開後,大家會比較難以伸出手來(邀約),工作邀約變少了,這是確實的。自從傷害了健康之後,就有一種無法跟上這個世界步伐的實感。健壯的只有嘴巴而已(苦笑)。身體會壞掉……果然還是因為一直勉強自己,是職業病,所以也沒辦法。
──在這10年間最嚴峻的試煉應該是22年。6月24日,你的夫人・まき代女士因肺癌在65歲這麼年輕過世了……
天龍:妻子去世這件事啊,日子過得越久,心裡面就會形成一個空洞。那個空洞是無論用什麼都無法填滿的。
──聽說你與紋奈小姐,是在已知餘命的狀態下照護夫人的。
天龍:醫生是告訴女兒,只有她聽到;我雖然知道情況很糟,但「到什麼時候為止」……那個並不知道。然後,まき代即使自覺,也不能對女兒問出口,有一天,她作為妻子,直接向我說:「老公,我……到底到什麼時候呢?」就這樣直接問了我一句。當時我就回答說:「沒有啊,我完全不知道喔,我沒聽說啊」,就這樣老實地回答了。現在想想,為什麼那時候沒能說出「我們兩個一起努力撐下去吧」呢。那件事現在仍作為遺憾留在心中。大概,如果她活著的話,也會吵架之類的吧,但是在流逝的日子裡……在我心中,まき代被美化了,存在感也變得越來越大。
──夫人過世兩個月後,你住院接受檢查,被告知有猝死風險,因此變成長期住院,並接受了在頸部放入4根螺絲的大手術。
天龍:在福岡國際中心對武藤敬司使出雪崩式夾頭翻摔時(99年5月3日),我從脖子著地墜落了。那個時候如果去醫院好好處理的話,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但那時候一方面是自負,也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好,卻就那樣硬撐過去了。
──照X光時,醫生看到你的脖子有兩次骨折的痕跡,是嗎?
天龍:聽到的時候,我就說「都是因為巨無霸鶴田跟武藤啦」(苦笑)。要不然再多拍個馬屁,說一句「還有豬木先生的延髓斬」就好了(笑)。
(3)坐輪椅,真令人懊惱啊
──入院中的9月30日,你的摯友三遊亭圓樂先生去世了。
天龍:樂醬在銀座花錢,擺出闊綽的一面,為了讓自己的弟子們能振奮精神而表現出那種氣度。我深切地感覺到,他是縮短自己的生命,站在上位者的位置上在做這些事啊。我們也得讓年輕選手看見厲害的比賽才行,可是……。
──天龍先生在比賽後,也會請年輕摔角手吃、喝,讓他們看到「站上頂點就能過這樣的生活」。
天龍:他們看到這些,下一代的人就會想努力,業界才會興盛啊。
──圓樂先生去世的隔天,也就是10月1日,豬木先生也離世了……。
天龍:看著豬木先生的生活方式,我對人生豁然開朗了。在那之前,我會想著把生病的自己曝光在外面很討厭啊,被公開也很討厭啊,想東想西。可當我看到豬木先生坐著輪椅、被人照顧著出入醫院時,就深刻感受到「我在想的事,真是太小兒科了」。那位安東尼奧豬木把一切都展現出來,雖然很震撼,但也覺得「這個人真是了不起啊!」世人的感受各有不同,但我覺得豬木先生是把某種訊息留給了這個世界。
──雖然克服了接連發生悲傷事件的2022年,但翌年的23年2月,又因為敗血症性休克一度在生死線上徘徊……。能克服真令人敬佩。
天龍:因為女兒沒有對我說「這樣啊、那樣啊」,我才得以克服。如果她跟我說「因為這樣,所以你做那樣就會變成那樣喔」之類的,我想我一定會更害怕、更小心翼翼。我想我會變成對人生有所遲疑的我吧。正因為什麼都沒被說,所以才能若無其事地撐過來。
──23年6月,(從最初的檢查住院算起)結束了10個月的療養生活出院了,但現實問題是,之後便成了坐輪椅的生活。你自己是如何接受這件事的?
天龍:坐輪椅果然是令人懊惱啊。懊惱,而且凡事都得借助他人之手的自己,讓自己覺得對自己很不甘心。但與其說是添麻煩,不如說是不依靠別人就做不到的我也存在著,也有必須被理解的、厚臉皮的我。在那背後,也有個暴躁的我在說:「你們在講什麼啊,我拼了將近50年身體才把你們養大的啊,你們這些混帳!」
──說是你以身相搏、全身全靈投入職業摔角的勳章,這樣說會不會失禮了呢?
天龍:不,作為邁向明日的養分,「有個拼到削減生命的我存在」啦,或是「賭上自己的身體」這塊金字招牌,現在的我只剩下這些了啊。
(4)我認為所謂命運是存在的
──現在,你坐著輪椅在天龍Project的賽事中,出現在粉絲面前,對此有什麼想法嗎?
天龍:那是現在我力量的源泉呢。只要出現在人前,就會萌生「我得打起精神來」的那種自己;而在說話的過程中,也有一個在摸索著什麼的我。
──引退時,我還想過你會不會就此和摔角一刀兩斷,不再有所連結,但自2021年4月起,天龍Project重新開始舉辦活動,直到今日。
天龍:確實也有過「不想再牽扯」的心情。但是看到有一堆像浪人一般的選手,他們大概是靠比賽酬勞來生活的吧。既然如此,我就開始思考,若我創立一間興行公司,使用那些自由選手,他們也能因此受惠吧。而且我自己也能帶著氣概過每一天。畢竟引退後,我已沒有可說嘴的頭銜了。如果10天後有天龍Project的比賽,那麼就會有選手朝著那個目標努力;同時,也有因為「10天後有天龍Project」而努力的天龍源一郎。
──而11月4日,你也將在後樂園會館廳舉辦引退10週年紀念大會。除了固定成員外,與天龍先生有淵源的越中詩郎、鈴木實、諏訪魔,以及來自新日本職業摔角的Zack Sabre Jr.、海野翔太、鷹木信悟等,共33人參加,堪稱集大成的陣容。
天龍:天龍Project的選手全都是抱持著「和那些隨便搞搞的、做着『好像是摔角』的獨立團體選手不同啊」這種氣魄的人。以天龍Project獨特的、由豬木先生與力道山先生所創造的摔角,要為粉絲們呈現能帶來刺激的比賽。我想能讓摔角迷們留下「你們至今所看過的職業摔角和天龍Project的摔角,是有這麼濃厚的差異」這樣的印象,那就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現在是所謂人生百歲時代,天龍先生你接下來的人生打算如何度過呢?
天龍:巨無霸鶴田為了60歲、70歲的人生做規劃,卻在49歲過世,三澤光晴也是40多歲(46歲)便離去。確實我覺得,人是有命運這種東西的……。有一天,まき代來叫我「老公、老公」,我就說「幹嘛啊妳,有什麼事嗎?」結果她說:「這裡已經是那個世界(陰間)了喔。」我就說:「騙人!?」昨天我還因為現在身體算健康,而把這種玩笑話說給女兒聽呢。有個我在想,或許被老婆說「這裡就是那個世界喔」之前都不要察覺過來,是比較好的吧。「日子照常過著,若有一天到了那個世界,那裡會有まき代、我的雙親、馬場先生、巨無霸、三澤他們啊」──我老實說,是用這樣的方式來說服自己。〈採訪・小佐野景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