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職業摔角手川田利明在某場比賽後擤鼻涕時發生的事。瞬間，他的左臉頰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原來他在比賽中遭遇左顴骨凹陷性骨折，空氣就這樣直接進入了臉頰組織。讓他負傷至此的重招，是巨無霸鶴田的跳躍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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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摔角手中誰才是最強？」
每當提起這個話題，巨無霸鶴田的名字必然會出現。今年是他逝世第 27 年。此外，4 月 18 日也是鶴田以傳說中的「岩石落下技3 連發」完勝三澤光晴的日子（1991 年）。
這位「最強之男」究竟在職業摔角界留下了什麼？
說到巨無霸鶴田，他不僅是全日本職業摔角主要王座（三冠統一重量級王座、世界雙打王座）的初代王者，在 1980 年代，他更是第一位奪得與 NWA、WWF（現 WWE）並列「世界 3 大王座」之 AWA 世界重量級王座的日本人。
1951 年，他出生於山梨縣。該縣以葡萄聞名，鶴田後來也開設了葡萄直賣所「巨無霸鶴田園」（※由親戚經營）。或許是這層緣故，他本人的口頭禪總是這句：
「我是因為吃了山梨的葡萄，才會這麼強的（笑）。」
葡萄且先不論，讓鶴田變強的確實是那樣的環境。山梨縣民的「健康壽命」（※不需照護、不臥床，能健康生活的期間）常年位居日本國內前列。理由之一是當地地形起伏大，日常生活就能自然鍛鍊出強健的足腰。
對從小學高年級就熱愛運動的鶴田來說更是如此。小學時，他每天要走高低差達 90 公尺、長約 800 公尺的通學路；高中時則是長達 11 公里、需耗時 3 小時的路程（高低差達 230 公尺）。足腰不可能不強健。他的身高也隨之增長，中學二年級暑假，他因親戚意向被強行送進大相撲的朝日山部屋入門，但他逃了回來。隨後，周圍開始流傳「鶴田是從大相撲逃回來的」流言。剛好那年秋天東京奧運開幕，看著電視轉播的鶴田發誓：
（我要參加奧運，讓那些看扁我的人刮目相看！）
結果，他在中央大學四年級時代表業餘角力參加了慕尼黑奧運（獲得第 7 名）。隨後，他加入了全日本職業摔角。對摔角界而言，這是繼柔道世界錦標賽霸主坂口征二以來的大人物。但與高中才開始練柔道的坂口相比，坂口在明治大學在學期間的 1964 年東京奧運代表選拔中遺憾落選；大學畢業後進入旭化成持續修練，卻因下一屆墨西哥奧運（68 年）取消柔道項目而感到幻滅，進而決定轉戰職業摔角。當時甚至引發柔道界人士衝到職業摔角會場試圖搶回坂口的騷動。巨無霸鶴田的情況則大不相同……他的後年宿敵天龍源一郎在受訪時，曾吐露過這樣的酸葡萄心理：
「巨無霸最讓人火大的是……大家都覺得他好像練了一輩子的業餘角力（苦笑）。」
事實上，鶴田最初嶄露頭角是在高中的籃球社，隨後進入知名的中央大學籃球部（學系是法學部）。然而不到一年，他就離開了球隊。他在國際交流賽中深感日本與外國的實力差距，加上籃球是團隊運動，別說獎牌，連亞洲預選賽能不能突圍都成問題……。
於是，他選擇了能測試個人實力的業餘角力。他在大學二年級（1970 年 11 月）才參加第一場角力公式賽，隔年 6 月就奪得全日本錦標賽冠軍，10 月稱霸國體，並於 1972 年 8 月參加慕尼黑奧運。從初次比賽到成為奧運代表，竟然花不到 2 年……!!
「奧運啊，嘛，大抵花個 2 到 3 年就能參加了吧（笑）。」
這是鶴田擅長的冷笑話。在大學三年級（1971 年）因「尼克森衝擊」（※廢止1美元＝360日圓的固定匯率，改為308日圓）導致就業困難時，面對同期學生，鶴田悠然地答道：
「我要在奧運大顯身手後，去打職業摔角。」
事實上，慕尼黑奧運結束後的隔月底，他就加入了全日本。據說他在角力練習中抓起後輩，就已經開始嘗試背摔了。在入團記者會上的問候語至今仍是傳奇：
「像我這樣高大體型的人要找工作，我覺得全日本職業摔角是最適合的公司。所以我選擇了尊敬的馬場先生的公司。」
這段話被意譯為更有名的版本：
「我要去全日本職業摔角『就職』。」
沒有像坂口那樣的紛擾，而是將職業摔角視為就業選擇之一。這份清爽感預告了摔角界進入新時代。
鶴田的實力在入行後依然出類拔萃。首先是海外修行，由於他能分毫不差地重現教過的摔技，被稱為「16 釐米先生（Mr. 16mm Film）」，眾人皆感嘆「那傢伙是天才」。在美國出道僅 2 個月，他就挑戰了最高峰的 NWA 世界重量級王座。面對王者 Dory Funk Jr. 雖惜敗，但兩人整整激戰了 52 分鐘。回到日本後的職涯也一帆風順。由東京體育報制定的年度最佳比賽獎，他從 1976 年起連續三年獲獎。然而就在此時，他開始被冠上一個不太光彩的稱號。
「善戰人」——這是戲仿當時綜藝節目的熱門角色「電線人」，隱含了粉絲們對他「打得好看但贏不了結果」、「總覺得少了一味」的心情。事實上，鶴田在比賽中確實顯得游刃有餘。他能將對手扛起準備使出Piledriver，卻不立刻落下，而是旋轉四個方向向觀眾致意。雖然這是服務粉絲，但讓比賽顯得與緊張感或戲劇性無緣。「就職」這句名言，漸漸被視為「只是在應付工作、公務員型摔角手」的標籤。
1985 年，當時席捲摔角界的長州力將戰場移至全日本，這也沒有改變鶴田。當時鶴田、藤波辰爾、長州、天龍被稱為新世代四強，長州稱其為「我們的時代」，燃起成為中心人物的鬥志。長州與鶴田同為慕尼黑奧運代表而備受矚目，但兩人的單打對決以 60 分鐘時間到平手收場。流傳下來的軼事是：賽後鶴田意氣風發地直奔夜生活區，而長州則精疲力竭，蹲伏在休息室動彈不得。
然而，這些真相大都是後年才曝光。當時最受爭議的是在 60 分鐘結束前一刻，鶴田對長州使出的招式竟然是「逆蝦式固定」。這種招式在當時不可能分出勝負，被指責為缺乏鬥志。實際上，賽後與鶴田共飲的淵正信透露：「那時鶴田先生心情極好，罕見地喝了酒。」那或許就是鶴田覺得「向長州展現了游刃有餘」的滿足感。
唯有恩師馬場，經常在解說或採訪中重複這句：
「不要把鶴田與他們（長州或後輩谷津嘉章等）混為一談，我會很困擾的。」
言下之意是「層次根本不同」。
這一點在 1987 年得到了證實。當時長州等人離開全日本，鶴田的雙打搭檔天龍突然反叛。這場被稱為「天龍革命」的起義，理由之一正如其言：「為了讓鶴田認真起來」。這讓鶴田不得不起身應戰。兩人拼死互毆，在抗爭第三年的 1989 年 4 月 20 日，鶴田以炸彈摔將天龍直接摔到昏迷 KO（之後天龍缺陣約一個月）。天龍當初發起革命時的擔心成真了：
「如果鶴田真的認真起來，最慘的人可能是我（苦笑）。」
關於那記摔昏天龍的炸彈摔，鶴田後來的回憶錄中提到：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點？」（日本電視台《巨無霸鶴田引退特輯》，1999 年 3 月 14 日播出）〉
1990 年天龍離開全日本後，鶴田的強大不減反增。面對自行脫下面具、宣布成為新世代王牌的三澤光晴，雖然在首場單打因反擊技吞下一敗，但在復仇戰中僅靠傳家寶刀「岩石落下技」兩發就扳回一城。1991 年 4 月 18 日在聖地日本武道館的第三戰，他以傳說中的急角度岩石落下技三連發完勝。賽後，鶴田難得地流露情感。上個月，天龍在 SWS 東京巨蛋大賽主賽對戰Road Warriors中因場外出局落敗（搭檔為 Hulk Hogan），長州則在去年六月敗給新秀橋本真也。或許是受此激勵，鶴田怒吼道：
「天龍、長州到底在搞什麼！一點精神都沒有嘛！我今天要向大家證明，『我們的時代才剛要開始啊！』」
這段時期，鶴田有了新的稱號——「怪物」。儘管帶有超人般且魔性的響味，但他也很高興。在專業雜誌的日本人選手人氣投票中，他穩居第三（※1）。投票理由幾乎清一色是：「鶴田果然好強」、「毫無疑問的最強」。
1992 年他因 B 型肝炎長期缺陣。隔年 10 月回歸後，考慮到肝臟狀況，他轉為不定期參戰。1999 年 2 月宣布引退。在次月他以體育生理學教授身分赴美進修第二人生前，留下了一段談論自身強大的珍貴訪談：
〈老實說，我在現役期間從未用過 100% 的力量戰鬥。我通常只用 70% 的力氣在打。對上Hansen或Brody時我會用到 95%，但依然不是 100%。（中略）所以，除了生病，我不會輸給任何人。〉（《週刊 PlayBoy》2000 年 6 月 6 日號）
此外，他在引退記者會提到「想跟前田日明打打看」也因意外性而被大肆報導。但鮮為人知的是，同一時期他曾這麼說過：
〈所謂的摔角手，即便輸了也想跟強者較量。（中略）從這點來看，前田選手能與Aleksandr Karelin（奧運三連霸摔角手）對決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很羨慕他。〉（MediaWorks《Over the Shoot》）
這聽起來像是專情於全日本、未能與多樣化選手交流的鶴田特有的嚮往。
2000 年 5 月，他因器官移植手術失敗導致大量出血，客死於菲律賓。這位從未出過全力的最強之男，給摔角界留下了什麼？
1996 年，在鶴田仍在現役時，某雜誌有個「格鬥戰士『我的最佳比賽』」企劃（《FLASH》同年 6 月 18 日號）。讓摔角手選出自己過去最棒的比賽。鶴田的名字出現了兩次——天龍與三澤都選了與鶴田的比賽。
〈壓制巨無霸獲勝時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覺得我進入摔角界終於走到這一步了，有種想誇獎自己的感覺。現在我依然渴望打出那樣的比賽，追逐著那時的夢想在與各種人對戰。能有今天的我，全多虧了巨無霸。〉（天龍，提到 1989 年 6 月 5 日擊敗鶴田的比賽）
〈對我而言那是轉捩點的比賽。那是身為摔角手的三澤光晴能否獲得認可的關鍵時刻。〉（三澤，提到 1990 年 6 月 8 日以真面目首奪單打大逆轉勝利的比賽）
後來天龍與高田延彥、武藤敬司、甚至オカダ・カズチカ展開名勝負，而三澤成為全日本盟主，這些都是後話。三澤多次表示那場比賽是「讓三澤光晴這個存在獲得認可的比賽」，並感念年輕時曾擔任鶴田的隨從，在接獲訃告時流下了眼淚。
「他就像哥哥一樣……引退後他還對我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我永遠站在迷查哇君（ミチャワ ※鶴田對三澤的愛稱）這邊。』我覺得他一直在守護著我，我會繼續努力下去。」
鶴田逝世後的一個月，三澤宣布創立新團體「NOAH」。與全日本時代不同，他積極參與其他團體的賽事。第一場是 2001 年 3 月與前新日本的橋本真也進行雙打賽。雖然三澤壓制橋本獲勝，但筆者當時感到一絲違和感——終結技竟然是岩石落下技。三澤平常幾乎不用這招，就算用也是抓對手大腿摔的老式風格。但那次，他卻是像鶴田那樣，雙手環抱軀幹（腰部）摔出的「鶴田型」。
當時只覺得是少見的安排。接著筆者採訪了三澤參戰他團體的第二場比賽——同樣是 4 月在 ZERO-ONE 日本武道館大賽。三澤率領力皇猛，在主賽擊敗了話題十足的豬木體系 UFO 組合（小川直也 & 村上和成）。終結技竟然是對村上使出的岩石落下技，而且是連發三下。賽後，看了一下日期，筆者震驚了。
「（2001 年）4 月 18 日」
那正是整整 10 年前，三澤以「岩石落下技 3 連發」慘敗給鶴田的同一個日子。地點也同樣是在日本武道館。三澤用的岩石落下技完全是鶴田式，最後一下的角度高得驚人。在那之後，筆者再也沒聽過三澤以岩石落下技作為比賽終結技。
三澤也已步入極樂，這記終結技的真意已不可考。但筆者寧願相信，這絕對不是偶然的巧合。（文：瑞 佐富郎）
※1 = 根據《週刊ゴング》評分。1989 年次於天龍、長州；1990 年次於武藤敬司、三澤；1991 年次於新世代的三澤、武藤，位居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