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職業摔角手安東尼奧豬木逝世以來,已經過了三年。那場至今仍被傳頌的「與Muhammad Ali之世紀一戰」之前,擔任豬木陪練對手的,正是當時還是年輕選手的木村健悟。木村先生回憶說:「那個讓強敵被送進醫院的『Ali踢』,就算戴著護具去接,也會留下相當程度的傷痛。」(原文發表於2025/11/07)
原文出處
※本文摘自佐山聰、藤原喜明等人合著的《安東尼奧豬木與新日本「道場」最強傳說》(寶島社),經部分再編輯。
在昭和時代的新日本摔角中留下輝煌功績的摔角手——木村健悟,他的職業生涯開始於16歲進入相撲部屋,但一年後便廢業。1972年,他進入日本職業摔角學習。
在力道山去世後,支撐日本職業摔角人氣的正是巨人馬場與安東尼奧豬木所組成的「BI砲」組合。然而,就在木村入門前的1971年12月,豬木因涉嫌企圖奪取公司經營權而被逐出日本職業摔角。
豬木被驅逐之後,雖然馬場與木村所擔任隨從的坂口征二仍是主力,但地方巡演的觀眾數卻日漸下滑,讓高層與選手間都瀰漫著不安的氣氛。不幸的是,木村進入日本職業摔角的時期,正是這個團體明顯失去生氣的階段。
「那時候每天忙著打雜與在道場練習,一開始根本沒空多想什麼,但每天到會場一看,觀眾席都是空空的,說實話也會開始擔心未來會怎樣。結果,王牌馬場先生於1972年7月退出日本職業摔角,我也跟著一直服侍的坂口先生一同行動,於1973年3月移籍到豬木先生在一年前剛創立的新日本摔角。」
年僅19歲的木村,來到新的環境——新日本摔角。那裡的訓練方式與日本職業摔角完全不同,充滿了旺盛的鬥志與緊張感。木村坦言當時相當不適應。
「早上10點開始的兩小時集體訓練內容是從深蹲開始,接著是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橋式、再到對打練習。下午則是個人訓練時間,大家自由地進行重量訓練、體能強化或對打。在日本職業摔角的時候,大家都是各自分開練習,最後才全員一起做100次深蹲就結束。
但在新日本,最嚴苛的深蹲反而是放在最前面。我已經記不太清楚確切數量,但大概是400到500次。光是這樣就讓腿和腰完全僵硬、整個人都快虛脫。剛開始那段時間,真的非常非常辛苦。
不過,隨著我在新日本的訓練與比賽經驗增加,也漸漸明白為什麼要先做深蹲。因為練習時先讓身體經歷最嚴苛的消耗,再去完成接下來的訓練項目——如果做不到,那在真正的比賽中,被對手壓制到防守狀態時,就更無法從那樣的劣勢中反攻。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習慣在那樣極限狀態下繼續動作,就會完全被對手壓著打。正因如此,先進行深蹲的訓練方式,其實非常合理。」
當時擔任教練的山本小鐵,也與其他選手進行同樣的訓練。而豬木本人則每天都親自參與道場的練習。那裡始終籠罩著異樣的緊張氛圍,沒有人敢懈怠。 「只要稍微鬆懈一點,就會立刻被怒吼訓斥,有時還會被小鐵先生用竹劍打。至今我仍記得,只要看到豬木先生的車開進道場範圍,那瞬間全身肌肉都會繃緊。而聽到小鐵先生的車聲時,大家都會心裡想『啊~來了~!』(笑)。雖然常說小鐵先生是『鬼軍曹』,但對我而言,其實豬木先生更讓人害怕。」
被譽為昭和時代「新日本道場」象徵之一的,就是寢技的對練。這項訓練常被藤原喜明、佐山聰、前田日明等後來參加第一次UWF的選手們在訪談中提及。那正是貫徹「職業摔角即是戰鬥」這一理念的核心修行。而木村健悟本人,又是如何看待這種對練的呢?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果然還是與豬木先生、坂口先生進行的對練。他們兩人截然不同,卻都讓我受益匪淺。與豬木先生的對練中,他並不是以力量見長,但他完全掌握了技巧的關鍵,身體非常柔軟,技的變化也極其豐富。結果總是我很快就被他鎖住、不得不拍手投降。
至於坂口先生,他曾在1965年全日本柔道錦標賽中優勝,成為日本第一名。他的身體就像貫穿一條筆直的軸線,核心力量極強。柔道出身的寢技本就駕輕就熟,再加上他個子高、體重重,一旦被他壓制就結束了。與豬木先生一樣,我也是很快就被他制伏,只能認輸。
然後,對我來說最難忘的,是與我永遠的宿敵——藤波先生的對練。那時我心裡想著:『如果不把這個男人拉下來,我就無法往上爬。』所以對練時的心情,和正式比賽時完全一樣。依我的記憶,我沒被藤波先生鎖住過,但我也沒能鎖住他,應該是五五開的局面吧。」
過去關於昭和時代新日本道場的採訪,大多集中在所謂「Gotch教室」或「藤原教室」中鍛鍊的U系選手身上。然而,屬於不同系譜的木村,也曾被點名成為豬木的對練搭檔——那正是1976年6月26日,日本武道館舉行的「豬木VS Ali」世紀之戰前,他擔任豬木的特訓對手。
「那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為了迎戰Ali的格鬥技世界一決定戰,我被指定成為特訓的對練夥伴,理由是我的體型和Ali相近。
那個後來讓Ali回國後進了醫院的『Ali踢』,其實我在練習中就已經被踢過了。豬木先生的低踢,即使是從臥倒狀態使出,也威力驚人。雖然只是訓練,我也在腿上戴著護具,但就算如此,那一腳仍然非常有效。練習結束後,我的腿留下了相當嚴重的疼痛。那時我心想:『這樣的踢法,豬木先生肯定能打倒Ali!』,一個人在那裡偷偷地笑了起來(笑)。
另外,在特訓中也練過從低姿勢起腳的高踢。後來我才明白,那個高踢正是之後成為豬木先生代名詞與必殺技的『延髓斬』的原型。這樣一想,能在那段時間陪他練習,真是極有價值的經驗。雖然……腳真的很痛就是了(笑)。」
昭和時代的新日本道場,每年都有超過一百名志願者想要入門,但最終能留下來的往往只有一人,可見其嚴酷程度。甚至有許多新人在夜裡逃走。那麼,在這樣異常艱苦的環境中,為什麼木村健悟能不逃走,並且堅持到現役生涯的最後呢?
「新日本的訓練,從最艱難的運動——深蹲開始。訓練中也好、訓練後也好,根本沒有任何空間去思考別的事。所以我什麼都沒想,只能勉強每天跟上。不過剛入門沒多久的時候,因為實在太辛苦,也曾想過要從宿舍逃出去。
有一次半夜,大家都睡著後,我下定決心要逃,但那天的訓練太嚴苛了,腿跟腰都使不上力,連從被褥裡爬起來都辦不到。結果就那樣撐到天亮,只好照常參加早上的訓練(笑)。雖然是因為身體動不了才沒能逃走,但現在想來,這反而成了我能繼續撐下去、沒有半途而廢的原因之一。
回頭看,能夠作為現役選手撐超過30年,也多虧這樣一些小小的機緣。人生真的不知道什麼事會成為轉機。結果來說,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受眷顧的。」
雖然因為體力透支而「夜逃失敗」,但入門半年後,木村逐漸習慣了訓練內容,也開始慢慢產生了些許餘裕。
「我是在新日本旗揚一年後,從日本職業摔角移籍來的。不過與本隊出身的選手之間,並沒有什麼派閥糾葛或對立,也沒有霸凌之類的事。至少我自己是這樣感覺的。因此,我能全心全意投入訓練。
那時常有人問我:『訓練結束後最期待的是什麼?』剛開始的時候,只要聽到小鐵先生的那句『練習結束~!』,就真的從心底覺得開心。那種終於能喘口氣的解放感,真是無比幸福。不過隔天早上訓練開始時,心情就掉到谷底(笑)。
新人時期每天就是訓練、訓練、再訓練,生活的一切都被訓練佔滿。可過了兩三年後,身體逐漸習慣,也多了點餘力。那時候就會在訓練後跑去涉谷喝酒,開始有點像年輕人該有的青春生活(笑)。」
木村逐漸適應了新日本那嚴酷的訓練,最終在該團體以現役身份待滿30年(直到2003年)。不過除了那段所謂的「機緣」,他還有另一個能夠撐下去、不離開新日本的理由。
「我從小家境貧困。一直以來,我都想讓辛苦養育我的父親過得輕鬆一點,也想報答他。可是我在大相撲只撐了一年就廢業,那時就下定決心——既然如此,能靠自己的身體吃飯的,就只剩職業摔角這條路。我的求生慾望比誰都強。正因為有這份飢餓精神,我才能不辭去那麼嚴苛的新日本,並且一路撐到現役生涯的最後。」
對於撐過道場嚴苛訓練、並在新日本職業摔角團體效力長達約30年的木村來說,安東尼奧豬木是個無可取代、地位特殊的存在。木村回憶說:「在訓練中最讓人害怕的人,就是豬木先生。」然而在長年的相處中,他也曾多次見識到豬木在道場或比賽中從未展現過的溫柔一面。
「我記得應該是我入門的那一年,也就是1973年。某天訓練結束後,豬木先生突然對我說:『健悟,一起去跑步吧。』於是我們兩人就去進行路跑訓練。
對我來說,豬木先生是遙不可及的存在,我根本不敢開口說話,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跑。跑著跑著,我注意到他跑在前面時,眼角流下了眼淚。
後來我才得知,豬木先生在1960年代以日本職業摔角的年輕選手身份赴海外修行時,曾與一位名叫Diana Tack的美國女性有過事實婚姻,並育有一名女兒。而那個時期,他似乎剛得知那位女兒在年幼時便離世的消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他為什麼流淚,只是看到平日裡總是嚴肅、威嚴的豬木先生也有這樣的一面,心中感到無比震撼。『原來連那樣的豬木先生,也有不為人知的煩惱啊……』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股胸口被熱流填滿的感覺。」
木村還提到,他也在1970至1980年代間,新日本公司舉辦的員工旅遊中,見識過豬木令人意外的另一面。
「昭和時期的新日本,偶爾會舉辦幾次可以攜家眷同行的員工旅行。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去哪裡了。那時候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我的妻子洋子對豬木先生說:『社長,這個象拔蚌真好吃呢。』
對我而言,即使不在擂台上,豬木先生也是一個讓人不敢隨便開口搭話的人。聽到妻子主動跟他說話,我光是在一旁聽就緊張得心臟怦怦跳。之後我和洋子離席了一下,等我們回到座位時,桌上已經堆滿了一大盤象拔蚌。那是豬木先生特地又加點給我們的。
他不僅照顧到我,連我的妻子也關心、讓她開心享受,我那時真的再次感受到——『原來超級巨星豬木先生,也有這麼溫柔貼心的一面啊。』想到這裡,胸口又一次感到溫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