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晦日那天哭得那麼厲害,自《一碗陽春麵》以來還是第一次啊!」
原文出處
《一碗陽春麵》,是日本小說家栗良平創作的故事。1992年在日本被改編為電影。
這是 2002 年 1 月,深夜綜藝節目中淺草小子(水道橋博士+玉袋筋太郎)的發言。這兩位熱愛摔角與格鬥技的藝人所談論的,是前一年除夕舉行的格鬥盛會「INOKI BOM-BA-YE 2001」的主賽:安田忠夫對決 Jerome Le Banner(K-1)。安田取得了戲劇性的勝利,對著麥克風向愛女大喊:「爸爸贏了喔!」隨後更留下了扛著女兒合影的畫面。面對這場大冷門的結果,主辦人豬木滿面笑容地賞了安田一個巴掌,至今仍是傳奇。
那場感動戲碼的主角安田忠夫走了(2 月 8 日,享年 62 歲)。雖然他以極度嗜賭、債台高築而獲得「平成借金王」的異名廣為人知,但筆者認為他對佔據職業生涯大半的摔角界的貢獻,似乎較少被提及。特別是 2010 年代筆者因採訪而多次請教的、關於他本人的摔角觀以及與各知名選手的關係,筆者想以他本人的評論為中心記錄下來。
安田忠夫出生於 1963 年(昭和 38 年)的東京都。憑藉天生的優異體格,15 歲投身大相撲,與北勝海、雙羽黑(北尾光司)、寺尾等人作為同期的「花之三八組」(指昭和38年出生的選手)深受喜愛。雖以孝乃富士的四股名晉升至小結,卻在 1992 年廢業。
力士廢業後,原本計畫加入巨人馬場領軍的全日本職業摔角。然而再次聯繫時,卻得到「我們不需要你」的回覆。據說當時全日本正瞄準業餘角力強豪本田多聞,並順利獲得加盟,因此安田未獲錄用。事實上,安田離開角界的原因也是因為債務,金額約 2600 萬日圓。他曾向筆者透露,當時曾安排由全日本摔角負責相撲引退,並以此來償還債務。
「那段時期,如果我見到馬場先生,搞不好會忍不住揍他(苦笑)。」
陷入困境後,他透過熟人介紹認識了安東尼奧豬木,並成功進入新日本職業摔角。然而,他在另一種意義上被「背叛」了——那是超出想像的、新日本極其嚴酷的練習。
「90 年代啊,大相撲裡很多人瞧不起摔角。我也以為『大概也就那樣吧?』結果進去發現完全不同。真的,有種『沒聽說會這麼操啊』的感覺。」
關於席捲 90 年代新日本的武藤敬司、蝶野正洋、橋本真也這「鬪魂三銃士」,安田雖然時期不同,但曾先後擔任過這三人的隨從。
「武藤先生只要在他擦背時幫忙就好。蝶野先生可能因為是在美國出生(※西雅圖),作風洋派,只要把衣服洗好就行的感覺。」
然而,面對橋本真也,他卻感到非常棘手。
「得從去他家叫他起床開始(笑)。他很怕寂寞,但在一起很開心。記得有次看到同款商品,剛好分別貼著 500 圓與 1000 圓的標籤,橋本先生會說『買 1000 圓那個!』。摔角手必須愛面子的心情太強烈了(笑)。搭乘綠色車廂(商務艙)時,他也會連我這個隨從的份一起買。看深夜電視購物時,我知道橋本先生想買,但不知為何他連我的份也想買。我只能推辭說:『我不需要高枝剪刀』(笑)。」
因為經常出入橋本家,安田被當時的新日本現場監督盯上了。那就是長州力。
「以前我跟長州先生感情好到會一起去打小鋼珠呢(笑)。長州先生是體育系的人,好壞暫且不論,他是那種如果不服從他就會不高興的類型。橋本先生又是想自由行動的人,我也常被長州先生罵,像是『不准遲到!』之類的。不,其實是橋本先生在遲到,長州先生只是透過我把那些難以對橋本先生開口的話說出來(苦笑)。」
順帶一提,在本專欄 2025 年 2 月 28 日的報導中曾寫道,在摔角實錄漫畫中成名的台詞「這……這傢伙好硬」,真正說出這句話的是(前)新日本摔角的 Y 選手;現在揭曉,那個人就是安田。那是他在與編輯去東北泡溫泉時,低聲呢喃了一句「長州那傢伙也很硬(古板)啊」,編輯覺得這句話很有趣便挪用到漫畫中。也就是說,他也是這句「迷言」的生父。
進入 2000 年代,新日本摔角發生巨變。01 年橋本、02 年武藤與長州相繼退團。在這種情況下,奮戰的重任落到了安田身上。在主力流失之際,他擔任星野勘太郎領軍的「魔界俱樂部」之長,率領柴田勝頼、村上和成、長井滿也、柳澤龍志等人。雖然成員皆是極具實力的人物,原以為是個人主義者的集合,但實際上軍團的凝聚力非常強。
「星野先生把大家帶領得很好。吃飯絕對不讓我們付錢。在擂台上也讓我們自由發揮,我真的非常喜歡那個人。曾有次在休息站有人遲到,星野先生還擔心說:『他體型那麼小,該不會掉進廁所沖走了吧?』(笑)。」
在安田轉戰格鬥技一年後,針對新日本處理準備挑戰綜合格鬥技的超級新人中邑真輔的方式,安田曾向上層進言,這也是著名的往事。
「我說『別讓他住在道場,另外幫他準備飯店』。那段時期是綜合格鬥與職業摔角混雜的時代對吧?但在新日本道場練格鬥技會被白眼,還會被說閒話。沒錯,我就是過來人。所以我認為新人中邑一定無法忍受,由我出面向上層反映是最好的。」
針對這次安田的訃告,中邑在個人社群媒體上如此寫道:
〈正因為是經歷過綜合格鬥與職業摔角兩棲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在我當時作為年輕選手挑戰時,多次給予我的關照。〉
雖然安田的職業生涯穩定發展,但自新日本陷入動盪的 2000 年左右起,他開始頻繁缺席。
自稱「除了賽狗以外什麼賭博都玩過」的他,當時正被債務追逼。此時他又被豬木拉了一把,成為當時豬木正投入心力的綜合格鬥技要員。他在前述的大晦日比賽奪得大金星,兩個月後更獲得新日本的金字招牌 IWGP 重量級王座。據他本人表示,在隨後的契約更改(1 月)中,年薪有了破格的增幅。
「就請寫成 2000 萬圓多一點吧(笑)。」(安田)
身為前述「魔界俱樂部」的頂樑柱,他在擂台上的活躍獲得了認可。然而,嗜賭的習性並未停止。2005 年 1 月,他取消了年薪制,改為「一場比賽多少錢」的單場契約。安田表示:「如果是公司定期分 12 次撥款的形式,會成為債權扣押的對象。」但當時的新日本摔角正處於暗黑期(同年 11 月賣給了 YUKE'S)。不再是所屬選手的安田,漸漸不再被徵召。
「當時我一場比賽約 10 萬到 20 萬,大賽甚至有 50 萬圓,所以對於財務吃緊的新日本來說,變得難以徵召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安田)
此後,雖然他在「HUSTLE」、「ZERO1-MAX」、「IWA Japan」、「IGF」等團體上場,但在 2007 年 10 月引發了燒炭自殺未遂的騷動。雖然保住一命並復歸,但除了零星出賽外,他過著職位不斷更迭的日子。
「最初是豬木先生介紹的地方小鋼珠店。但員工全是年輕女生,看那些女生之間惡劣的關係就覺得累壞了……。接下來是岩手的養豬場。雖然做了一年半左右,但自己還是會跑去鎮上賭博(苦笑)。而且豬的世界也有霸凌之類的……還會因此死掉喔。經歷過那種處境,會覺得綜合格鬥技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之後透過草間先生(政一,新日本第四任社長)介紹,也做過太陽能板的業務。」
2011 年 2 月 4 日舉行了職業摔角引退興行。計畫之後去巴西教相撲。然而因大會成功,安田想要分到更多酬勞,與主辦方鬧翻。無奈下由 K-1 相關人士介紹去柬埔寨的賭場工作,但抵達後發現根本沒這回事。回國後,歷經新宿三間風俗店的店長、錦糸町俱樂部的拉客,接著從事了一年左右的看護工作,隨後前往泰國。在曼谷擔任女孩酒吧店長後回國,當過鷹架工後再次前往泰國。成為日本料理店的受僱店長,但不久又回國,在錦糸町多國籍酒吧拉客後,最後進入警備公司工作。
筆者與他見面是在他辭掉前述鷹架工之後。
「我啊,現在穿的褲子就只有這一百零一條。很擔心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啊。哇哈哈哈哈……」
「鷹架工昨天辭掉了。介紹人還幫我準備住處,真的是個好人。但是啊,要在這~麼(※兩手比出狹窄間隔)細的地方站著喔!以我這大體型根本沒辦法啦,超恐怖的。」
或許接觸過安田的人都會說同樣的話:他是個非常有魅力、平易近人的人。這樣的安田,曾提過一個令人意外的人物名字。那是我們在橫濱一邊採訪一邊吃火鍋時的事。
「大仁田(厚)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啊?」
筆者述說了所知的部分。像是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呀,你好嗎?最近好嗎?」(※初次見面)。當天是 2 月 15 日,他還分享了前一天粉絲送他的巧克力,以及面對認可的記者會直視對方眼睛說話等等。
「該說是人際大師吧。媒體界應該沒人會說大仁田先生的壞話喔。」
「哼。果然是這樣啊。我在比賽會場見到他時,他的態度謙卑到令人驚訝。如果做不到那樣,是無法成為那種頂尖人物的吧。」
如前所述,與全日本摔角談崩的安田,被介紹給了豬木。當他訴說債務並希望能進入新日本時,據安田說豬木「幾乎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豬木本身因與Ali一戰的差評背負巨債,本來為青少年設施存的錢被員工挪用等等,他在金錢糾紛上從未間斷。有一個著名的軼事是,當他在連串金錢糾紛中想自殺時,心想(反正都要死,不如跟獅子打一場再死吧。不過這樣的話,辦成興行好像比較賺),結果打消了死意。
將因債務問題而下落不明的安田帶回擂台的也是豬木(2001 年 3 月 20 日。安田在麥克風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還活著!」)。在開頭提到的大晦日比賽中,當出場費變成與豬木側平分時,據說安田也曾大聲抗議,但隨即道歉,與豬木的關係持續著。
「在美國練格鬥技時,當地一週會見面兩次以上。那個人是那種不想待在家裡的類型(笑)。」
自殺未遂後的五天,豬木將對安田的心情寫成書面公開給媒體(2007 年 10 月 10 日)。
〈(前略)安田這笨蛋,混蛋、混蛋、笨蛋中的大混蛋,罵笨蛋都不知該用什麼詞了,落下的淚水模糊了字跡〉
〈笨蛋安田,連死都死不成的傢伙,死掉難道能開花結果嗎(後略)〉
晚年豬木也經常擔心安田,問「那傢伙有飯吃嗎?」。據報導,在去世約一週前,豬木曾打電話給劍道卡辛:
〈『小鋼珠最近在幹嘛?』小鋼珠?指的就是安田忠夫。後來問『你想見安田嗎?』他說『嗯』〉(東京體育報 2022 年 10 月 3 日)
最後,筆者想記錄安田所說的與豬木用餐的情況。
「用餐時,偶爾他會突然露出銳利的表情。那是豬木先生察覺到周圍有粉絲的時候。他會擺出作為『安東尼奧豬木』的表情。嘛,真的很帥啊。」
「那除此之外的時候呢?」筆者追問,安田答道:
「就是個普通的老爺爺喔。會看著我笑嘻嘻地說『你真會吃啊』,顯得很開心的樣子。」(文:瑞 佐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