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高橋書」的衝擊與被撕開的幕簾
原文出處
2001 年 12 月,一本書籍的出版成為震驚日本職業摔角界根基的巨大震央。書名為《流血的魔術 最強的演技——所有的職業摔角都是表演》。作者是Mr.高橋,他在 1970 年代至 90 年代新日本職業摔角的黃金時期,一直以主裁判及賽程編排者的身分支撐著團體。這本書正是後世通稱的「高橋書」。
這本書所投下的,是過於殘酷的「真相」呈現。長年以來,在粉絲之間作為默契、或作為最大禁忌而不被觸及的後台內幕,竟被內部人士攤在陽光下。高橋赤裸地揭露了新日本職業摔角的內情,並斷言:
「職業摔角並非真劍勝負,而是高度建構出來的秀與娛樂。」
高橋在本書開頭所使用的比喻,給當時的粉絲帶來強烈衝擊。
「職業摔角就和電影《洛基》一樣。正如席維斯史特龍飾演的主角最後注定會贏,職業摔角的勝負與大略走向也是預先決定的。」
他主張,正因為職業摔角試圖被定義為體育競技,才會遭受「八百長(打假球)」的誹謗;他以冷峻的論調斷定,除非打從一開始就將其視為表演秀,否則日本職業摔角將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社會地位。
■第 2 章|崩壞的「最強」幻想與作者隱藏的情感
《流血的魔術》所揭露的內幕,毫不留情地切開了長年守護職業摔角這塊「聖域」的粉絲之心。
勝負的決定過程,以及承擔敗戰角色的摔角手如何揣摩角色。
豬木上演死鬥的異種格鬥技戰,絕大多數都是預先決定好結局的事實。
冷酷地篩選出只有與Ali及Pahalwan之戰才是「玩真的」。
以及,擂台上的鮮血是刻意使用刮鬍刀演出來的效果。身為現場負責人的高橋,其筆觸極具臨場感,他與豬木、Tiger Jeet Singh等傳奇摔角手的互動中,寄宿著令人無法抗拒的真實性。
對於當時深信職業摔角是真劍勝負、對此不疑有他的粉絲來說,這本書的衝擊等同於否定了他們所熱愛的整個領域。
高橋在表面上宣稱,出版動機是「排除可疑的灰色地帶,為了讓職業摔角轉生為高質感娛樂而提出的改革提議」。當時正值 2001 年 PRIDE 與 K-1 的全盛期。在職業摔角手們於實戰擂台上慘敗、使「職業摔角最強神話」分崩離析之際,高橋聲稱他是為了透過拉開簾幕來拯救職業摔角。
然而,幾乎沒人相信這番場面話。有種觀點根深蒂固地認為,高橋是因為在離開新日時,提議「設立保障引退摔角手的警衛公司」構想被當時的藤波辰爾社長否決,而出於恨意與報復,甚至是為了困窘的生活而「搶錢」。事實上,在採訪現場高橋對金錢的執著,以及指名道姓批判藤波的姿態,讓人感受到一種難以稱之為純粹「改革」的混濁情念。
高橋書中對新日本的痛烈批判,充滿了對養育自己組織的深沉厭惡。雖然高橋真心渴求為何物仍隱於黑暗之中,但結果是,這本書不僅沒能拯救職業摔角,反而讓眾多粉絲心碎,進而加速了寒冬時代的深刻化。
■第 3 章|名為「無視」的防波堤與對失足男子的警告
在《流血的魔術》出版後,職業摔角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各個團體、所屬摔角手,甚至職業摔角專業媒體,整個業界都採取了「無視」的策略。這是一種圍繞著職業摔角界長年守護的「隱形邊界線」的沉默——若承認內容,自身的聖域將會崩潰;若否定,則會招致進一步的追究。
安東尼奧豬木當時冷淡地撇清:「那是高橋為了吃飯才搞出來的事,隨他去吧」,並對周遭下達了禁口令。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業界內部也開始對這種「無視」的姿態產生疑問。
曾與新間壽一同在幕後支撐新日本金輝時期的立場,新間發出了這樣的警示:「被寫到的當事人難道只要無視就好了嗎?如果想守護豬木,難道不該透過公關發出正式的反駁或聲明嗎?」
事實上,在這本禁斷之書問世前,高橋曾尋求新間的協助。當時,新間所說的話是極其沉重的預言:
「你踏入了一條可怕的道路。粉絲是為了尋求夢想與浪漫才來看摔角的。你潑了冷水難道不感到羞恥嗎?你再也回不去職業摔角界了。」
但是,高橋的決心並未動搖。「我是在明白一切的前提下寫的」,他這番話是從過去「夢想」的訴說者轉變為「現實」的暴露者,也是與摔角界的決別宣言。他不惜無視新間的警告所追求的,是來自粉絲的掌聲,還是其他的東西?在保持沉默的職業摔角界與從外部投以冷峻目光的前盟友之間,裂痕已變得無可挽回。
■第 4 章|噴發的憤怒與絕望,以及 20 萬冊的「功與過」
以新間的批判為導火線,籠罩業界的沉默堤防終於潰堤。媒體關係者與摔角手們吐露的言語,充滿了對高橋激烈的排斥反應。
有識之士們嚴厲指責其「不解風情」。以下介紹這些聲音:
ターザン山本(前《週刊プロレス》編輯長): 我很生氣。最成問題的,是本質上能感受到高橋先生對摔角手的蔑視。這太不像話了。他對摔角手的尊敬之心是零。我真覺得竟然讓這種人一直擔任裁判。
金澤克彥(前《週刊 ゴング》編輯長): 我認為這就像是成人片(AV)製作方的人去談論馬賽克底下的內容一樣。AV 的馬賽克與職業摔角的幻想部分是有共通點的。片商在販售 AV 作品時,會說「這部作品沒有真做喔」或者「這全都是模擬出來的」嗎?這種不解風情的行為只會阻礙購買慾望。
水道橋博士(搞笑藝人): 以電視來舉例,就像在說《笑點》的大喜利答案全都是預先決定好的照劇本走。簡直是索然無味。
大槻賢二(音樂家): 讀了那本書知道職業摔角有台本後,我很失望。我再也不看職業摔角了。賭上性命在擂台上的摔角手們,其言論則充滿了更具溫度的憤慨。
究極龍(Ultimo Dragon): 職業摔角應該曾是他的人生全部。為什麼要說出否定它的話呢?難道你的人生是冒牌貨嗎?這簡直像是對著天空吐口水。
三澤光晴: 這種書啊,是沒能登峰造極的人出的書吧。是職業摔角界的敗將發出的牢騷。對我來說,那種感覺就是「你懂個屁啊?」。
Killer Khan: 高橋先生在我的店裡盡說些新日的壞話。我和Andre the Giant的往事裡寫了謊言。
山本小鐵: 我不把將擂台之魂變賣換錢的人當作朋友。
另一方面,根據高橋本人的說法,據說也有如下異常的反應:
Tiger Jeet Singh: 客戶理解了我並非真正的狂人,一切都是在演反派,讓我的生意變得更好做了。
小林邦昭: 對於讀完後是否生氣的問題,他回答:「不,並不會,因為就如書上寫的一樣」。
在商務層面上,高橋書創下了 20 萬冊的異常熱賣紀錄。然而,那或許只是以該領域的未來作為擔保的一時浮財。以此出版為分水嶺,職業摔角專業雜誌的發行量明顯下降,粉絲流失加速。正如多年後金澤克彥帶著悔恨說道:「那時不該選擇無視,而應該戰鬥」,業界整體選擇「無視」的代價,變成了沉重的負擔壓在職業摔角界上。
■第 5 章|沒有公開宣告的再生,以及「高橋書」留下的殘響
從出版至今經過近四分之一個世紀,即便到現在,仍沒有任何團體採納Mr.高橋提倡的「應公開職業摔角是娛樂」的主張。職業摔角界依舊關閉著禁斷之門,以獨自的手法跨越了「打假球論爭」這道驚濤駭浪。
雖然出現了像《HUSTLE》那樣模仿 WWE 走娛樂路線的團體,但那些屬於「由藝人主導的異種混合」,與高橋的意圖不同,雖然創造了一時狂熱卻未能長久。
另一方面,被高橋書揭露內幕的新日本職業摔角,在出版後隨即墜入黑暗時代。在格鬥技熱潮中連戰連敗的看板選手們、接連不斷的主力流失,以及如「魔界俱樂部」為代表的半吊子噱頭。營業額從 40 億日圓暴跌至 14 億日圓,陷入了倒閉陰影近在眼前的困境。
然而,新日本的反擊並非透過高橋提倡的「公開宣告」之路,而是從完全不同的向量開始。2005 年以 Yuke's 收購為契機,團體與綜合格鬥技路線決別。排除了突發性的奇招,轉向培育棚橋弘至與中邑真輔等次世代王牌的「王道」。菅林直樹等經營階層踏實的改革,讓下滑的營業額曲線緩慢回升。
決定性的一擊是 2012 年,經營權轉讓給Bushiroad。透過積極的跨媒體戰略與オカダ・カズチカ的崛起,新日本超越了「職業摔角為何物」的定義論爭,成功開拓了兒童與女性層等新粉絲群。2014 年營業額回升至 27 億日圓。新日本並非捨棄過去的「最強幻想」,而是在職業摔角這套娛樂框架中,編織出更高層次、更精煉的「故事」,從而實現了 V 字反彈。
高橋曾經鳴響的警鐘——預言如果不拆除灰色地帶就無法生存——結果證明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職業摔角界並非透過「公開宣告」來洗清打假球的誹謗,而是透過創造出足以凌駕其上的「壓倒性熱量與故事」,贏得了自身的社會地位。
■最終章|《流血的魔術》留下的功過,與名為豬木的海市蜃樓
Mr.高橋投下的那一本書,給職業摔角界帶來的傷痕太過深沉且具破壞性。對於從昭和時代起相信「最強」、將靈魂託付給擂台的粉絲來說,那正是絕望本身,且不可否認地招致了業界的混亂與不信任。
但是,冷靜地俯瞰歷史,也不得不承認高橋提出的邏輯中有其道理。在實戰與娛樂、幻想與現實的夾縫中喘息的「強力風格」,面對資訊高速化時代的要求,顯然被迫必須改變其形式。現在的新日本職業摔角能從過去肅殺的氣氛轉向精煉的娛樂並達成 V 字復甦,諷刺的是,背後或許正是因為經歷了「高橋書」這劑強烈的預防針,才在粉絲心中形成了對「職業摔角這種表現形式」的新免疫力。
高橋所闡述的改革論中,確實透著自我中心且強加於人的價值觀,這對業界及粉絲而言是極度不愉快的。然而,這一記不解風情的打擊,也成為了殘酷的催化劑,讓日本職業摔角從「是否為真劍勝負」的詛咒中解脫,昇華為純粹的娛樂,這也是其側面之一。
2022 年,「燃燒的鬪魂」安東尼奧豬木前往了彼岸。在追溯他偉大足跡的影像角落,始終佇立著身為「裁判者」的Mr.高橋。豬木這位舉世無雙的表現者究竟隱藏了什麼、又想展現什麼——作為窺視該深淵的輔助線,這本書至今仍擁有不可抗拒的資料價值。這是了解新日本職業摔角這條壯闊大河時,避不開的禁斷之書。對於不了解當年的年輕世代來說,這也將成為一本了解職業摔角這個領域所背負之「十字架」的重要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