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年 75 歲、仍然現役的摔角手・藤原喜明,是在 1972 年加入新日本職業摔角,兩年後被任命為安東尼奧豬木的隨從。之後,從巴西前來日本的新日本入門生Ivan Gomes到來,藤原按照豬木「讓他露個臉吧」的指示,在比賽中故意輸給他。然而在比賽後,藤原卻遭到豬木意想不到的訓斥──。
原文出處
※本稿摘錄・編輯自藤原喜明、前田日明、鈴木實著《願為豬木而死!2「鬪魂主義」繼承者的鎮魂歌》(寶島社)的一部分內容。
我從 25 歲到 35 歲這 10 年間,一直擔任豬木先生的隨從,把我的整個生活都奉獻出去。這 10 年,真的讓我得到非常好的經驗。
在那之前,自從我進入新日本職業摔角後的約 2 年間,我是擔任山本小鐵先生的隨從。有一天,小鐵先生突然對我說:「喂,你。從今天開始跟著豬木先生。」於是我就被分配過去了。根本沒空覺得「光榮」。
我只覺得「這是大事件」。還在想該怎麼樣才能推辭掉。
我是在岩手鄉下長大的,家周圍都是稻田。比起人,牛啊馬啊的數量還比較多的地方長大,所以完全沒有接受過與人交談之類的訓練。那樣的我能不能勝任「神」的隨從?
豬木先生身邊來往的人,都是企業社長之類的一流人物,絕對不能失禮。總之只能拚命做好。
剛成為隨從的第一天,我到現在都記得非常清楚。
坐上由豬木先生親自駕駛的凱迪拉克,我坐在後座,緊張到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於是豬木先生大概覺得「這傢伙怎麼回事,是在睡覺嗎?」還回頭看了我好幾次。
雖然同屬於同一個團體,但他是高高在上的人物。當時根本沒辦法正常說話。不過在他晚年時,我們已經能一起喝酒,甚至能聊到小雞雞的話題了(笑)。
話題拉回來,坐上豬木先生的車時,我還想著「到底要去哪裡呢?」結果是到倍賞美津子女士的老家。
那是一處有兩棟大房子的住處。在那個停車場開的家族壽喜燒派對裡,他把我也帶進去了。
旁邊坐著倍賞千惠子女士,她還對我說:「藤原先生,要吃肉嗎?肉和蔬菜……來,請用。」這樣幫我夾菜。明明家庭的私人壽喜燒聚會,根本沒必要帶隨從來,但豬木先生就是有那種體貼溫柔的一面。
那輛凱迪拉克,我有好多回憶。
豬木先生不是普通選手,他身兼新日本社長、要處理文書工作、要做推廣、非常忙,所以他來練習的時間幾乎都是深夜。而且是突然過來的那種。晚上大家都在宿舍放鬆,只有我一個人神經繃緊。因為只要豬木先生一來,我就得立刻讓他能開始練習,把練習服什麼的都準備好。
而豬木先生什麼時候來,是靠凱迪拉克的引擎聲判斷的。他開著一台棕色又超大的凱迪拉克。
新日本道場前的道路非常狹窄。而且是住宅區,很複雜,轉角還立著混凝土柱子。結果有一次,豬木先生直接把車撞上那根柱子,然後打方向盤發出「巴哩巴哩巴哩巴哩」的摩擦聲,把車身刮得一塊一塊的。那維修費應該不得了吧(笑)。
那可是老式凱迪拉克,尺寸大得現在根本無法想像。道場前的路那麼窄,照理說應該換小一點的車,但正因為他開那種巨大的凱迪拉克,才成為大家憧憬的對象啊。
我也擔任豬木先生的訓練夥伴,但那其實非常辛苦。那不是為了我自己的訓練,而完全是為了豬木先生的練習。例如在寢技的對抗中,一邊做技術動作,一邊還得考慮不是「誰壓倒誰」的比賽,而是讓豬木先生能夠攻擊、能夠防守的練習節奏。因為對練本身也有調整身體狀態的目的。
然而,如果是在其他人正在看的情況下進行對練,結果我讓對方的投降,那就太失禮了;而且如果我從那個人(指豬木)身上取勝的話,不知道他會對我做什麼(笑)。
到了緊要關頭,他可是會把手指插進對方眼睛裡的人啊。可是,若是故意讓他取勝的話,又會被他罵:「你剛才是故意讓我得手的吧!你這混帳!」然後被揍一拳。我到底該怎麼辦啊?(笑)但一直持續進行對練的話,就會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動作。
豬木先生也說過,對練就像是做愛一樣。是裸身對裸身地纏鬥,所以長期進行的話會產生某種信賴關係。可以說是知道對方的「穴道」……或者說是知道對方的性感帶(笑)。甚至連對方的為人都能看出來。
我雖然說過那是豬木先生的練習,而不是我的練習,但如果好好用腦思考,其實也能成為自己的養分。格鬥技最重要的是讀懂對手的心理,而這正是最佳的訓練。
我雖然是豬木先生的弟子,但他並不是手把手教我技術。豬木先生不是我的教練。我要靠自己觀察、親身體會,從豬木先生身上學習。
說起來,豬木先生本來就是一個幾乎靠本能在戰鬥的人。可能是因為他在巴西經歷過那種生死存亡的生活,因此在戰鬥上也能感受到那樣的覺悟,而且他的動作看起來不是靠頭腦思考,而是依照動物般的本能在行動。
因此,雖然我在 37 歲時出版了關節技的技術書,但豬木先生並沒有寫過什麼職業摔角的技術書。
「在這種姿勢下,就靠本能去施技」——這種東西讀的人怎麼可能懂啊(笑)。職棒的長嶋茂雄先生也可能是那種跟豬木先生類似的類型吧。長嶋先生留下那麼了不起的成績,但「為什麼能打出那樣的表現」恐怕也是感覺性的,不是能教給別人的東西。豬木先生也一樣,可以說就是天才吧。
我曾經作為豬木先生的隨從,跟著他去了海外很多國家,但有些國家根本不了解隨從那種徒弟制度。有人對我說過:「你是奴隸嗎?」之類的話。太麻煩了,我也懶得回嘴。
甚至連來日本的外國人裡,也有一個搞錯這點的傢伙。那就是從巴西來的Ivan Gomes(編註:巴西格鬥技「Vale Tudo」選手。因在巴西遠征時看到豬木的比賽而對摔角產生興趣,決定拜豬木為師)。
我想著他一個人從外國來日本,一定會遇到很多困難,所以我開公司車帶他去政府機關,或是他說「想寄信」時帶他去郵局。
我完全是出於善意,但他看到我在做豬木先生的隨從,就誤以為我是什麼僕人或奴隸那種地位的人,開始對我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
那時我心裡想:「你這王八蛋!老子捅死你喔!」從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就變得不對勁了。
說到底他在道場裡本來就有點孤立,甚至說有人討厭他也不奇怪。在新日本遠征巴西時,他可是挑戰過我們的「神」豬木先生的人啊。
聽說他甚至想挑戰Muhammad Ali,但不管是豬木先生還是Ali,都沒有任何接受挑戰的好處。跟Gomes對上也吸不了客人,萬一受傷了就只有虧損而已。誰會去冒那種沒意義的風險啊?就是那種「你還早一百年呢!」的程度。
但豬木先生大概認為,巴西的未知格鬥技「Vale Tudo」或許能對新日本的摔角帶來些什麼,因此才把Gomes當作摔角留學生接進道場。所以我也想說是不是能從他身上偷學點什麼,就經常和他對練。
Gomes在關節技上並沒有那麼厲害。他總是用勒頸技。勒頸只要掌握要領就能防住,所以他其實不太容易勒住我。
不過他會用我們當時不知道的腳跟勾(heel hold)技,所以我就從他那裡偷了這招。他使用的是從外側勾腳跟的方式,但我把它改良成連從內側也能施技。
所以嚴格來說,我算是和Gomes比較要好的那一派啦——直到他開始對我擺架子之前。
我和Gomes也打過幾次比賽。通常對他比賽的人,不是我,就是荒川先生(編註:Don荒川),或是大城大五郎先生。全都是身體超硬朗的傢伙。因為Gomes職業摔角打得不好,而且又亂來,所以只能挑一些不會被他弄受傷的人。
據說Gomes在新日本留下 85 勝無敗的戰績,但說白了,那是我們讓他的。
他第一次在日本比賽時的對手就是我。比賽前,豬木先生對我稍微說了句「讓他露個臉」之類的意思,所以我打算在比賽好的時機配合一下。但他太慌張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但我很冷靜,所以順利把比賽接下去,最後也正確地收尾。結果回到休息室後,豬木先生對我吼:「喂!如果你那麼想贏的話就去打業餘柔道、參加奧運啊!」他誤會成我逞強、不想輸。
於是我解釋:「不,我是這樣這樣做的,但那傢伙太慌張才變成那樣。」豬木先生才說:「啊,原來如此啊。」並接受了。
也就是說什麼呢?連職業中的職業——安東尼奧豬木,在看了那場比賽後都覺得「像真的打鬥」的程度。
雖然是我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那時就是打出這樣一場比賽。也許正因為有那些事,在晚年時,豬木先生才會對我說:「你是天才啊。」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