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聽到人家說,演員或藝人是種無法見到父母臨終最後一面的職業,而職業摔角手其實也面臨同樣的處境。舉例來說,巨人馬場在收到母親病危的通知時,人正在現場直播的綜藝節目中演出。母親在節目進行途中過世,他雖然在錄影結束後立刻趕回故鄉新潟,但見到母親的遺容後沒過多久便返回東京。他最後缺席了葬儀,原因就是當天在東京市區內有比賽安排。然而,過去也曾出現過這樣一則跌破眾人眼鏡的官方公告:
原文出處
〈蝶野因父親過世缺席札幌大會,宣布返還 IWGP 雙打王座〉(《週刊プロレス》1995年7月24日號)
1995年7月,蝶野正洋為了出席父親的葬儀而缺席札幌大會。由於無法參與該大會原定舉辦的 IWGP 雙打王座防衛戰,他毅然選擇返還了王座。當時的蝶野正洋以「黑化蝶野」的形象成為人氣爆棚的反派角色,毫無疑問是團體內的核心頂級王牌之一。在今年即將邁入第41年歷史的該王座陣列中,這場返還王座的戲碼依舊顯得極其罕見。這次,我們將深入探討這場歷史事件的幕後內情,以及支撐著這位「黑色魅力」蝶野正洋的靈魂精神根源。
或許有許多讀者會感到意外,蝶野正洋其實是1963年在美國出生的。這是因為他的父親工作需要經常調職,之後全家才陸續搬遷至東京的澀谷與三鷹。他在家中排行老么(次男),上面有一個年長5歲的哥哥與一個年長4歲的姐姐。他的父親在當年的經濟界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曾任山陽國策紙漿=現日本製紙的專務),其過世的訃聞甚至刊登在全國性報紙上。然而,蝶野正洋看著父親當年的身影,很早就認清現實地自覺:「我絕對沒辦法當個上班族。」
蝶野正洋在接受筆者專訪時透露了這段往事:「那時候根本還沒有影印機這種東西對吧?所以我老爸每天晚上都把工作資料帶回家,頭上綁著頭巾,一字一句用手寫全部抄寫下來。看到他忙到深夜的身影,小時候的我就想:『這我長大絕對做不來。』」
而據說他的父親也經常對孩子們這麼說:「我只是個拿薪水過活的受薪階級,沒有辦法留給你們任何財產。我這輩子能走到今天,全憑著一股不想輸給別人的骨氣而已。」
或許正因如此,父親非常注重孩子們的教育。哥哥和姐姐從中學階段起就讀私立中學,蝶野正洋也在小學低年級時就被送去補習班。然而,後來搬家後所就讀的中學,週邊環境充斥著許多不良少年,蝶野正洋也漸漸步入歧途……。在中學三年級時,他因為與他校學生打架引發流血衝突而登上報紙,甚至驚動警察前來處理。
由於身材魁梧、運動神經極其出眾且打架強悍,蝶野正洋即使升上高中,依然在不良少年的圈子裡被眾人倚重。加上他與哥哥年齡相差較大,身為次男的他某種程度上抱持著可以過得隨心所欲的心態。結果,他在大學聯考時歷經了一年重考依舊全軍覆沒。就在他準備進入第二年重考生活時,某天在電視上看到了職業摔角,心裡頓時萌生了一個想法:
(原來打架也可以當成一門生意來賺錢啊!這行太棒了!)
其實到了隔年春天,他雖然成功考上了大學,但同時他也通過了新日本職業摔角的入門測試。最終他選擇了後者。當時他的父母為了防範「萬一他沒辦法在職業摔角界生存下來」的退路,在第一年仍持續幫他繳納大學學費,這是一段眾所皆知的經典軼事。
1984年4月,蝶野正洋正式進入新日本職業摔角。他與幾乎同時入門的武藤敬司、橋本真也一同被寄予厚望。然而沒過多久,新日本內部便爆發了強烈大地震。在蝶野正洋入門短短半年後,包含長州力、馬沙齋藤、Killer Khan、小林邦昭在內,高達13名主力選手選擇集體大量離脫。當時面對核心戰力被挖牆腳,留下來的安東尼奧豬木還強硬地宣稱:
「這剛好完成了一場大掃除。」
不過,他當時隨口說出的另一句話,如今也成為了摔角界的傳奇美談:「我們團體裡還有很多優秀的年輕新秀。各位等著看吧,我們很快就會重回過去的榮景。」
正如這番預言,武藤敬司、蝶野正洋與橋本真也三人於1988年7月被官方正式命名為「鬪魂三銃士」,逐漸成長為肩負新日本職業摔角下一個時代的支柱。蝶野正洋隨後也被派往海外修行,發展一帆風順。在同年年底,他在修行的美國當地與父親有了一場奇妙的重逢,當時父親正因商務出差造訪美國。就在那時,父親對他留下了這句金言:
「聽好了。除了自己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鬪魂三銃士成員陸續結束海外修行,並自1990年4月起全員返回日本扎根。相較於風格華麗的武藤敬司與將強悍力量展露無遺的橋本真也,蝶野正洋在當時往往被視為技巧派選手,有一段時間他的風頭確實落後於其他兩人。然而在1991年,旨在決定新日本最強選手的聯賽「G1 CLIMAX」中,他跌破眾人眼鏡地勇奪優勝。當時,蝶野正洋在擂台上拿起麥克風對全場高喊:
「今後的新日本職業摔角,也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番發言讓人在現場感受到了蝶野正洋對公司的強烈愛社精神。當時甚至有一段佳話:後來的越中詩郎夫人,正是因為深受這句話感動,才決定入職新日本職業摔角並擔任公關職務。事實上,蝶野正洋的賽後麥克風發言總是能精準掌握時機與氛圍。
在這屆賽事中,蝶野正洋在準決賽擊敗了橋本真也,並在決賽與武藤敬司展開巔峰對決。在壓制藤波辰爾與長州力等大前輩奪冠的結果下,各大媒體紛紛以大篇幅爭相報導:
〈新日本職業摔角,鬪魂三銃士的時代正式來臨!〉
蝶野正洋的賽後發言,無疑預示了團體全新黎明的到來。隔年1992年的「G1 CLIMAX」,蝶野正洋再度優勝達成二連霸。隨後他甚至將過去連巨人馬場都曾加冕過、極具威嚴與歷史價值的 NWA 世界重量級王座腰帶繫在腰間,並被推選為新日本職業摔角選手會長。雖然在隨後第三屆的「G1 CLIMAX」中遺憾衛冕失敗,但到了第四屆大會,他再度完成了優勝的壯舉。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異變,卻在這次冠軍頒獎典禮上毫無預警地爆發了。
就在主辦方將優勝獎狀遞交到他手上的那一瞬間,蝶野正洋竟然當眾將獎狀撕得粉碎。
之所以會做出如此過激的舉動,原因在於包括媒體在內、賽前的社會輿論。舉例來說,在該屆「G1 CLIMAX」開賽前6天所發售的摔角專業雜誌上,封面便印著這樣的大標題:
〈為什麼!G1 賽前社會輿論 長州力獲得壓倒性支持〉(《週刊プロレス》1994年8月9日號。封面人物為長州力)
除了長州力以外,當時輿論大多推崇橋本真也,或是支持當時化身為「Power Warrior」且氣勢如虹的佐佐木健介(※Power Warrior 最後拿下該屆準優勝)。相反地,在賽前預測中,幾乎沒有人看好蝶野正洋能夠奪冠。蝶野正洋將這份強烈的不滿,在奪冠後的後台休息室徹底爆發出來:
「為什麼賽前完全沒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可是拿過兩次 G1 優勝的人!從現在開始,這裡沒有人是我的同伴!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
到了隔月,蝶野正洋徹底捨棄了過去以白色為基調的戰袍,改以一身純黑的全新裝束踏上擂台。這正是如今依然影響著無數摔角迷、一代反叛巨星「黑色魅力」蝶野正洋誕生發芽的關鍵瞬間。兩年後,他更與在美國極具人氣的反派軍團「nWo」結盟,並將這股風潮帶回日本,成功將其他職業棒球選手、J聯盟足球員以及演藝圈藝人通通捲入其中,在全日本掀起了一場巨大的社會現象狂潮。事實上,蝶野正洋透露,自己早在第一次拿下「G1 CLIMAX」優勝時,心裡就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我原本以為奪冠的隔天開始,在街上走就會受到大家的簇擁歡迎,結果根本完全沒有(苦笑)。當我達成二連霸的時候,頂多也只是在鋼珠店被粉絲認出來說一聲『恭喜優勝』而已。結果到了第四屆,我竟然連奪冠熱門名單都排不進去對吧?那時候我就深刻體會到,如果我自己不主動掀起滔天巨浪是不行的。我必須自己去創造趨勢,而對我而言,直接向本隊宣戰就是最快的方法。」
蝶野正洋表示,自己直到現在都無法忘記中學三年級時打架驚動警方的那場風波。當時他其實已經確定好了即將升學的高中,但因為這起事件,合格資格隨時有可能面臨被取消的危機,他的母親為此焦慮得在現場痛哭。隨後,他的父親也趕到了警察局,劈頭只問了一句話:
「這場打架,最早是誰先動手的?」
蝶野正洋老實地回答:「是我。」
「這樣啊。既然是你先動手的,那就沒事了。」
父親並沒有責備蝶野正洋,而是告訴他:「如果你是抱持著自己的意志去打這場架的,那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是別人先挑起的打架,你才在後面盲目跟風湊熱鬧,那絕對不行。你記好了,絕對不要讓自己變成那種毫無骨氣的差勁男人!」
蝶野正洋曾向父親詢問過其年少時期的往事:「我老爸在他們男孩子三兄弟中同樣排行老二,跟我一樣是次男。據說在當年,『蝶野三兄弟』在地方上可是赫赫有名的調皮搗蛋鬼,特別是我老爸(笑)。當我後來因為車子的問題不小心犯錯被抓到警察局時,他甚至還這樣對我說:『你這傢伙,當下到底為什麼不逃跑啊?』(苦笑)」
然而,自從大伯被國家徵召參與戰爭並不幸戰死之後,父親的性格便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在那之前一直活得自由自在的次男,因為家族面臨變故,突然間必須站出來扛起長子的領導重任,他的自我意識似乎就這樣被喚醒了。他當時的心態大概是:『既然我過去享受了那麼多自由,接下來的家族重擔就由我來扛吧。』我想正是因為這份覺悟,才促成了他後來在事業上獲得極高的榮譽。而『絕對不要認輸』也成為了他的口頭禪……」
7年前,在一檔以蝶野正洋為主角的紀錄片節目中,面對製作單位詢問:「在父親所有的教誨當中,哪一句話至今對你影響最深?」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述父親在美國對他留下的金言——「除了自己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正如同文中所述,為了能第一時間趕往這位偉大父親的葬儀奔喪,他不惜以返還身上冠軍腰帶為代價,這份孝心與覺悟可見一斑。
2000年11月,在鬪魂三銃士當中最強調對新日本職業摔角充滿熱愛的橋本真也選擇離開團體,並於隔年創立了新團體 ZERO-ONE。到了2002年1月,當時身為絕對性核心王牌的武藤敬司也毅然選擇告別新日本。
然而,原本看似最反體制的蝶野正洋,卻始終沒有動過離開新日本的念頭。不僅如此,在面臨武藤敬司退團的團體危急存亡關頭,他甚至在擂台上接受了安東尼奧豬木的當眾叱咤與託付(2002年2月1日):
「從今以後,你可不只是一名單純的選手了。聽好了!你必須拿出足以將整個職業摔角界全盤掌控治理的氣量與才幹!你做不做得到!」
蝶野正洋當場果斷呼應:「豬木先生,請把一切通通交給我吧。這座擂台現場的所有責任,全部由我一個人扛下來!新日本職業摔角!我一定會在這裡,讓最頂級的職業摔角手對決,再次重回昔日的榮光!」
在失去了鬪魂三銃士的長兄武藤敬司後,蝶野正洋毅然決然挺身而出的身影,彷彿與當年大伯戰死後、獨自站在最前線粉骨碎身支撐家族的父親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在這場風波過後8年的2010年1月,蝶野正洋才正式離開了新日本,完成了合約期滿的圓滿退社。而在當時他親手守護下來的擂台上,曾幾何時還是年輕新秀與剛出道培育雛形的棚橋弘至與中邑真輔,早已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新一代核心王牌,在擂台上綻放著耀眼的光芒。(文:瑞 佐富郎)
1995年7月,NJPW 核心選手蝶野正洋因父親逝世,毅然宣布缺席札幌大會並返還 IWGP 雙打王座趕回奔喪。本文回顧這位「黑色魅力」反派巨星的成長史,其深受曾任紙業專務的父親之薰陶,並將父親叮囑「除了自己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與「不要輸」的骨氣精神貫徹於生涯中,在武藤敬司退團危機時挺身仕切新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