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職業摔角巨星武藤敬司在家點外送時,赫然發現前來按門鈴的外送員竟然是熟人,他在社群平台 X 上分享這段奇遇後引發廣大迴響。那位外送員,正是他在新日本職業摔角時期的後輩、曾奪下 IWGP 次重量級王座等多項頭銜的高岩龍一。這位曾活躍於次重量級頂點的人氣摔角手,為何會開始兼差跑外送?背後有著一段超乎想像的人生波折與再起歷程。(採訪・撰文=水沼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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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武藤的貼文掀起軒然大波,曾擔任這位大前輩隨行助手的高岩,神情略顯不好意思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大門一開看到的是大嫂,我當下脫口喊了聲『武藤前輩!』。(大嫂)愣了一下問『請問你是哪位?』,當我脫下安全帽時,她驚呼『啊──!高岩先生!』。正好那天我身上穿著以前拿到的全日本 T 恤,雖然那是在武藤前輩退團後的事了,但畢竟是件老舊的 T 恤。我想大概是這份緣分把我們牽引在一起的吧(笑)。」
對平成年代的摔角迷而言,想必不少人都能一眼認出他的面孔與名號。雖然身處次重量級,但他以毫不遜於重量級的豪邁力量型打法著稱,必殺技死亡谷炸彈摔破壞力十足。從新日本出道後,他與盟友大谷晉二郎一同轉戰橋本真也創立的 ZERO-ONE,一躍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現年 54 歲的他如今依然身為現役選手活躍於擂台,每個月維持數場出賽,是一位即將在明年迎來出道 35 週年的資深老將。
投身外送員工作的契機,始於 4 年前
「那時候武漢肺炎的盡頭還遙遙無期。契機是因為 ZERO-ONE 有位名叫浪口(修)的後輩,他問我:『高岩前輩,我有一台用不到的舊機車,你需要嗎?』我想著自己或許也能跑跑 Uber,便回答『想要』,他就免費送給我了。那真的是一台破舊不堪、最高時速只能騎到 50 公里的老爺車。一切就是從那裡開始的。當時比賽場次漸漸減少,而且有賽事和沒賽事之間的落差非常大,有時一個月有 10 場,有時卻只有 3 場。我想著能利用空檔時間跑跑 Uber 也不錯。」
在私底下,他自己從未叫過 Uber Eats。他向同樣兼差跑外送的摔角後輩請益,一步步熟悉這份工作。
如今他幾乎每天都從事外送工作。如果當晚有摔角比賽,他有時會在上午抽空跑單:
「我大概早上 9 點或 10 點左右出門送餐。如果是下午有比賽的日子,我就送到中午前。這樣大概能賺個 3000 日圓左右,狀況好的話能拿到 4000 日圓。某種意義上,因為要爬樓梯,這也算得上是賽前的熱身運動。」
他跑外送迄今的單日最高收入曾達到 2 萬日圓。但他表示,多數日子都是送到 5000 日圓左右就收工。由於患有腰椎椎間盤突出,長時間反覆站立或久坐,左腳就會開始發麻。「如果是 5000 日圓的目標,身體就能毫無負擔地負擔下來。」
採訪當天,他截至傍晚已完成了 11 單,賺取約 5000 日圓的報酬。高岩透露,單趟外送的最低報酬為 320 日圓,他會衡量金額與距離的平衡來接單。Uber 的報酬是每週結算,對於工作時間不固定的職業摔角手而言,只要有交通工具在身,即便遠赴外地巡迴也能隨時接單,與這份彈性兼差的契合度極高,也是他能持續堅持下去的原因。
令人驚訝的是,他在外送平台上毫不隱瞞自己身為現役摔角手的身分。在 Uber App 的外送員「自我介紹」欄位中,除了供顧客確認的長相照片外,還有一個「從事外送的理由」欄位。高岩填寫的理由非常直白:
「光靠職業摔角無法維持生計」
雖然附上了表情符號緩和語氣,但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切身現實令人動容。長期以來,職業摔角手常被視為「兜售夢想的行業」。然而像高岩這樣曾斬獲無數冠軍腰帶的名將,卻毫無保留地坦白「光靠摔角無法過活」,赤裸裸道出了華麗擂台背後的殘酷現實。
出身一線主流團體出道、選手生涯早期走得平步青雲,究竟轉捩點發生在何時?高岩毫不猶豫地表示:
「就是橋本先生離開 ZERO-ONE 的時候。從那時開始一切都不對勁了。畢竟當初所有的贊助商都是橋本先生拉來的,橋本先生一走,贊助商自然跟著撤資,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的薪水瞬間就被砍半了。」
那是 2004 年 11 月的事。受到衝擊的不僅僅是高岩一人。他當初全額貸款購買的公寓,身上還背負著數千萬日圓的房貸: 「光是每個月要繳的房貸就有 30 萬日圓。我太太當時整個人都快抓狂崩潰了。」
然而這還只是噩夢的開端。「在那之後薪水又持續縮減,短短一年內,最終縮水到只剩下原本的六分之一。」那是名副其實的斷崖式暴跌,他隨後也與妻子離異。即便如此,他對團體依然抱有深厚感情,苦撐了一段時間後,「真的已經徹底撐不下去投降了。所以我才選擇離開 ZERO-ONE(當時團體名為 ZERO1-MAX)。」
他在團體的最後一戰,是 2009 年元旦的後樂園會館大會:
「大谷給了我一份文件,雖然我其實不需要那種東西,但他寫著『今後可以自由參加任何比賽』,因為雇傭合約已經不存在了。我收下那份文件,心想『這真的結束了啊』。以往新年的大會都是白天開打,大約傍晚結束,結束後通常會跟夥伴或是交情比較好的摔角迷去居酒屋聚餐。但我那天在店裡完全喝得不開心。畢竟從明天開始,我就失業了啊。就算對外發表成為自由身,根本沒人認識,過去也從來沒有其他團體找過我出賽。整個人怎麼喝都醉不了,到了深夜,我打電話給某家團體的高層,開口就說:『請救救我。』連句『新年快樂』都沒說,劈頭就只有『請救救我』這一句話。」
然而,自由摔角手的殘酷遠超預期,接二連三的考驗撲面而來:
「一開始只能去打地下摔角那樣的比賽。可是(出場費)只有 1 萬日圓左右,我想著這下真的活不下去了。」
隨著比賽場次大幅減少,光靠摔角已經無法維持生計。下定決心的高岩選擇進入一般民間企業就職。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當上班族,在公寓物業管理公司上班,月薪雖然不到 20 萬日圓,但配合每個月出賽幾次,生活總算重新步入正軌。
直到某天,公司突然接到了陌生人士打來的電話,那個人正是被譽為「死亡比賽魅力」的葛西純:
「葛西打電話過來,說『我們成立了一家名叫 FREEDOMS 的團體』。那大概是在他們創團剛起步的時候吧,他問我:『能不能來我們這裡出賽?』從那之後站上他們的擂台,外界才終於廣泛知道我現在是自由身。我自己以前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對外發聲宣傳,那時候社群平台也還不發達。隨著消息傳開,各家團體紛紛找上門來,這真的多虧了葛西。」
他當時依然維持著上班族的工作。「總不能因為比賽突然變多,就立刻拍拍屁股離職,那樣對公司太過意不去了。」他甚至曾動用特休年假飛往墨西哥,在可容納約 1 萬 6500 人的 Arena México 壓軸主賽中登場:
「請特休假不是要填寫申請事由嗎?我在上面寫了『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那可是在 Arena México 的壓軸主賽啊!那真的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憶。在走回後台的路上,台下還扔來了啤酒玻璃瓶呢。我當下心想,哇,這才是正宗的墨西哥啊。」
隨後高岩辭去公司工作,重新將重心轉回全職摔角手:
「FREEDOMS 先是固定讓我每場出賽,接著 Real Japan 也找我,大日本也有邀約。總之各種機會都來了,以前受過照顧的地方也紛紛找我回去打。靠著那些比賽,生活完全能維持得下去。」
2017 年,他重返改名為 ZERO1 的老東家。「正常領取薪水,也讓我住在選手宿舍裡。」然而好景不長,這次迎面撞上了武漢肺炎海嘯。賽事接連停辦,團體財務狀況急遽惡化。當初促成高岩回歸的代表離職後,高岩也選擇跟隨其腳步離開:
「所以我自己也辭職了。實在無法繼續待下去,雖然大谷又再次挽留我,但這是我個人的處事原則與交代。」
2020 年,高岩再度恢復自由身。「結果又是 FREEDOMS 向我伸出援手。佐佐木貴對我說:『要是變成自由選手,請務必再來我們這裡打。』這番話真的讓我無比感激。」
回顧這段波瀾萬丈的摔角人生,當被問及最艱難痛苦的時期時,高岩回答道:
「不,我其實一路走來一直都很辛苦。新日本入門後,住在宿舍的那段時間雖然不用花錢,但訓練真的太嚴苛了(笑)。之所以搬出宿舍,是因為跟女友同居,賺來的錢全都交給太太管。我自己從來沒有過過任何奢華的日子,很少把錢花在自己身上,一輩子都在吃苦。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是自己選擇的道路。」
輾轉走到如今與外送兼差並行的生活,面對「職業摔角手是販售夢想的行業」這句話,他如今又是如何看待的?
「那是我們剛入行時、屬於 90 年代的老話了。現在這個時代,不是任何人都能隨隨便便自稱摔角手了嗎?你不覺得嗎?連地方小比賽的辦事主辦人戴個面具都能上台打摔角。所以說,我感覺現在真正的『職業摔角手』已經少之又少了。光靠摔角能過活的人,比例恐怕連一成都不到吧。聽說日本職業運動員人數最多的是競輪選手,但我認為掛著名號的職業摔角手恐怕更多。正因如此,我才會強調是『職業的摔角手』。自稱摔角手的人恐怕有成千上萬個,但絕大多數都無法靠這行餬口。」
雖然也有選手通過嚴格的入門測試,能堂堂正正自詡為頂尖職業摔角手;但同時,也有不少人無法單靠摔角維生,必須一邊兼差一邊站上擂台。「做保全的非常多,當然也有進入一般公司上班的」,高岩道出了圍繞著當代摔角手的現實困境:
「只不過就我而言,如果眼前有荊棘之路和輕鬆的捷徑,我絕對會選擇走上荊棘之路。很傻對吧(笑)。我也常納悶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例如在摔角界也是,光靠比賽活不下去時,不是通常都有贊助商金主嗎?有些人很擅長討好利用他們來生存。但我這個人真的很討厭阿諛奉承,要我對著別人滿臉堆笑喊『好的,老闆!』,我真的做不來。在這方面我大概吃了不少虧吧。」
他甚至曾有過找尋不到生存意義的黑暗時期,特別是去年(2025 年)極為難熬:
「大概是去年吧,我甚至消沉到覺得自己就這樣人間蒸發消失掉也無所謂了。為什麼會這樣呢?自從大谷遭遇重傷癱瘓之後,我的心態就有些失衡了。先是大谷受重傷,接著吉江(豐)過世、西村(修)先生離世,笹崎(勝己=前 ZERO1 代表)先生也走了,連ヤッサン(安田忠夫)也撒手人寰。那陣子我心裡真的痛苦到覺得活著好累。」
然而,高岩隨後接著說道:
「但是,我現在依然站在擂台上的意義,是因為依然有懷念我的摔角迷在等著我。就像武藤前輩在 X 上的那篇貼文一樣,沒想到像我這樣的傢伙居然還能成為新聞話題,讓我頓時覺得自己其實還沒被世界徹底拋棄呢。看著武藤前輩貼文底下的留言,有人驚訝地問『高岩什麼時候引退了?』,我心想怎麼可能引退啊!我想打破那種誤解,告訴大家我至今依然在擂台上奮戰。說到底,我現在是為了大家而打的,反正打摔角也賺不了什麼大錢嘛(笑)。」
兩年前,他換掉了那台破爛不堪的老爺機車。這位曾登上日本次重量級頂點的硬漢,在年過 54 歲的今天,依舊堅持登上擂台,也依然穿梭在大街小巷騎車奔馳。為了現實生活,也為了那些始終在擂台下等待著他的摔角迷。
前 IWGP 次重量級王者高岩龍一因替前輩武藤敬司外送 Uber Eats 引發熱議。高岩於專訪中回顧選手生涯跌宕:自橋本真也離開 ZERO-ONE 後贊助撤資、薪資在一年內暴跌至六分之一,經歷負債、婚變與轉行物業管理;後在葛西純與佐佐木貴協助下重返擂台,如今以 54 歲之齡兼差外送維持生計,坦言克服近年面對多位摔角界同期故友相繼離世的心理低潮,堅持為守候他的摔角迷繼續奮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