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オカダ震撼退團與新社長棚橋弘至如坐針氈。逆行於新日本摔角「一強多弱」現代格局的昭和兩大巨頭遠古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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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日本職業摔角在2024年3月6日迎來了動盪摔角界的創立52週年里程碑。團體依循往例,在聖地大田區綜合體育館隆重舉辦了「旗揚紀念日」大賽。
然而,在這華麗擂台的背後,團體從前一年底到1月期間,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猛烈人才流失風暴。從柴田勝賴、Will Ospreay、Tama Tonga,到長年以來貴為絕對王牌的オカダ・カズチカ,這些頂級戰線的核心摔角手接連震撼宣布海外移籍或退團。在如此危機之中接任新社長的棚橋弘至,當時的心境恐怕真如坐針氈、焦慮萬分。
不過,縱觀新日本摔角龐大的組織歷史,過去也曾數度定期發生明星選手集體出走或流產政變的危機。每次面臨嚴酷考驗,團體總能誕生新星並成功挺過,擁有絕對的復原力。因此,這次的主力退團劇,並未演變成動搖這家龍頭企業根基的災難。 在現代日本摔角界,新日本摔角名實相符地穩坐絕對的「龍頭」寶座,這是眾人公認且無庸置疑的事實。然而,若轉變視角探討「現今業界的第二大團體究竟是誰」,恐怕很難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從數據與動員人數等商業角度來看,答案或許是NOAH。但從社會大眾的認知度、地方巡迴興行的規模,以及最重要的品牌影響力等各層面來看,領先的新日本與居次的NOAH 之間,實力差距依舊極為懸殊且令人絕望。至於會在現代積極舉出 DDT或歷史悠久的全日本職業摔角作為第二名競爭者的資深摔角迷,更是微乎其微。
然而,過去昭和時代的日本摔角界格局,與現在的一強多弱完全不同。當時的日本摔角,是由安東尼奧豬木率領、以過激手段震撼社會的「新日本摔角」,以及巨人馬場率領、以崇高王道迎擊全球巨頭的「全日本摔角」。那是一個名副其實由兩大政黨並立、群雄割據的時代。當時即使是不看摔角的普羅大眾,哪怕不知道「新日本」或「全日本」的具體團體名稱,但在日本國內,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安東尼奧豬木」與「巨人馬場」這兩位透過電視螢幕帶給全國勇氣的偉大巨人。那是一個現代摔角界無法想像的輝煌黃金時代,摔角本身就是客廳娛樂的核心,在社會上擁有絕大的大眾影響力與狂熱。
第2章|對馬場「16連敗」的屈辱與東京摔角破產。隱藏在傳奇「BI砲」背後的絕對格差,以及驅逐豬木的政變激震
後來將日本摔角界一分為二的巨人馬場與安東尼奧豬木,兩人都是在1960年9月30日這天,於「日本職業摔角」的擂台上完成職業生涯的出道戰。然而,在日本摔角時代,兩人在組織內的序列與待遇存在著絕對的格差,馬場遠在豬木之上。 馬場在入行前曾身為職棒讀賣巨人隊的投手,擁有這塊華麗的招牌(雖未能在最高峰大放異彩),更具備2公尺9公分這種規格外的巨體,是備受期待的精英;相對地,當時的豬木,只不過是力道山在遙遠的巴西偶然發掘並帶回日本、身世不明且毫無名氣的一位移民少年。
豬木從年輕時代開始,就強烈將走在自己前方的年長馬場視為宿敵,並燃起強烈執念,將其視為必須超越的障壁。然而,兩人在日本摔角時代所安排的單打賽直接對戰成績為:馬場拿下16勝0敗。這全部由馬場獲勝的冰冷數據,對豬木而言是無可辯駁且極具屈辱感的現實。
1966年3月,一位大人物看中了豬木對馬場那股強烈的競爭心與蠢蠢欲動的野心,並試圖巧妙利用。他就是日本摔角的前頂級選手豐登。
當時豬木在首次長期的海外遠征中,以「Tokyo Tom」的擂台名奪得 NWA 世界雙打王座等,取得了相當豐碩的成果。在取道夏威夷返回日本的途中,豬木遇到了前來守候的豐登,並聽到了猶如惡魔呢喃般的話語:
「如果你就這樣回到日本摔角,你一輩子也別想爬到馬場頭上。」
這句話伴隨著創立新團體的宏大計劃,讓豬木無法壓抑心中的野心,於隨後的4月宣布脫離日本摔角。他與豐登及年輕的馬沙齋藤等人,電擊旗揚了新組織「東京職業摔角」。然而,由於興行體制過於漏洞百出導致票房慘淡,加上搭檔豐登屢次爆出侵占公款的醜聞,東京摔角在短短3個月內便宣告徹底破產。失去依靠的豬木,不得不於1967年5月低頭重返老東家日本摔角。
重返日本摔角後,豬木依循組織命令與王牌馬場組成雙打。這正是名留摔角史冊的傳奇組合「BI砲」的誕生。這個組合絕對不會被標註為「IB砲」。儘管兩人的名字並列,但本質上依舊是「馬場」的名字在前,內部隱含著組織內絕對以巨人馬場為尊的冷酷訊息。
雖然 BI砲 作為最強雙打運作極佳,奪下無數腰帶並引爆摔角迷的狂熱,但馬場後來透露了當時與豬木搭檔時的複雜心境: 「我和豬木一起站上擂台時,比起眼前的對手,我反而更會不由自主地去在意身旁豬木的動作。對我來說,和技巧豐富的吉村道明搭檔,戰鬥起來要輕鬆自在得多了。」
實力確實提升的豬木,在1969年5月舉辦的傳統「世界聯賽」中成功奪得首次優勝,以實力阻止了馬場前人未到的五連霸野心。以此歷史性快舉為契機,豬木開始公開向日本摔角的委員長及高層強烈要求「與馬場進行單打賽一對一決鬥」。然而,高層以「為時過早」為由,冷淡地駁回了豬木的直訴。
對於只熟悉現代開放式摔角界的年輕摔角迷來說,這段歷史可能難以想像。自偉大的創始者力道山與木村政彥搭檔迎擊最凶惡的 Sharpe 兄弟的黎明期以來,在日本摔角界,「日本選手之間的對決(同胞內鬨)」一直被視為可能導致團體秩序崩潰的絕對禁忌。
接著在1971年12月,剛與當時的大明星倍賞美津子舉辦華麗婚禮的豬木,迎來了最大的毀滅。他被指控為企圖逼退日本摔角經營層、以武力奪取組織實權的「流產政變事件」主謀,因而遭到日本摔角下達完全驅逐的處分。隔年7月,眼見失去豬木後腐敗與內鬨加劇的馬場,也對日本摔角的體制感到徹底心灰意冷,主動遞交辭呈離職。
在激盪的1972年,安東尼奧豬木於3月6日在大田區體育館旗揚了「新日本摔角」;僅僅7個月後的10月22日,巨人馬場也在日大講堂的舞台上華麗舉行了「全日本摔角」的旗揚戰。徹底擺脫老東家日本摔角的絕對枷鎖、各自建立起承載自身理想的城堡(團體)後,1972年正是馬場與豬木跨越四角擂台框架、長達終身的「擂台外無盡抗爭」的真正開幕。
第3章|日本電視台之盾與海外網路。坂口征二帶來的 NET 中繼神風,以及馬場「完全無視」背後對極限真劍勝負的警戒
在巨人馬場剛旗揚全日本摔角的1972年秋季,不論在興行規模、社會信用或社會關注度等全方位層面上,全日本都佔據著壓倒性的優勢。全日本自創立之初就獲得主流媒體「日本電視台」的強大後盾,確保了穩固的地上波電視全國聯播網播放時段;相對地,剛成立的新日本摔角連一分鐘的定期電視轉播時段都沒有。
此外,在作為興行生命線的強力外籍選手招聘管道這一關鍵層面上,兩者的格差更是殘酷。馬場與以 The Funks 為首的 NWA 最高層之間擁有極深的利害關係,同時與東部巨大組織 WWWF 的 Bruno Sammartino 也有著深厚的私人情誼,在美國主要摔角團體間建構了全球規模的強固網路。相較之下,當時協助豬木的海外管道,僅有在選手時代很難說在美國主流圈取得成功的「無冠帝王」Karl Gotch 一人。因此,新日本當時除了自行踏實培養無名選手或年輕新人外,別無維持興行的選擇。
然而,在這片籠罩新日本擂台的絕望烏雲中,旗揚僅一年後的1973年3月,一位名副其實的救世主現身了——他就是日本摔角的年輕巨頭坂口征二。
雖然坂口後來因承擔並還清了豬木亂來的龐大私人債務,以新日本社長身份血汗交織地展現經營手腕,但在此刻歷史性的合流點上,他被稱為最大救世主的原因,在於他為商業層面帶來了另一個決定性的巨大轉折。換言之,以頂級選手坂口從日本摔角正式移籍為大義名分,先前抱持觀望態度的「NET電視台(後來的朝日電視台)」電擊決定開始定期轉播新日本摔角的賽事。
以 NET 電視台的地上波電視定期轉播傳送至日本全國為分水嶺,先前由全日本壓倒性主導的摔角界形勢開始發出巨響、逐步逆轉。當時剛邁入30歲大關、無論肉體或技術都處於生涯全盛期的安東尼奧豬木,將自己新設的 NWF 世界重量級王座腰帶視為鬥爭核心,與「狂虎」Tiger Jeet Singh 及年輕時期的 Stan Hansen 等人,每週在電視畫面上演血腥至極的慘烈激鬥。這種過激現實主義的格鬥風格擄獲了全國青年,讓崇拜教祖般的狂熱「豬木信徒」摔角迷基數呈現爆發性增長。
在這個逐漸掌握時代主導權的時期,豬木透過專業雜誌、體育報等所有媒體網路,持續對全日本的馬場發出執拗且公開的挑釁:
「究竟誰比較強,就在擂台上白紙黑字分個清楚吧!」
豬木藉此捲動輿論,進行猛烈挑釁。然而,全日本的總帥馬場對於豬木接二連三的苛烈挑釁,始終貫徹冷徹至極的「完全無視」態度。但作為這種徹底沉默回應的代價,在社會大眾與媒體之間,巨人馬場逐漸被定型為一種極其致命的負面形象:「害怕豬木的真劍勝負,因王道的自尊而畏縮逃避。」
顯而易見,身為兩大團體招牌與絕對象徵的頂級選手若直接在擂台上交手,無論以何種形式分出勝負,落敗一方的團體其社會信用與商業基盤都將遭受無可挽回的毀滅性打擊。閱歷豐富的馬場比任何人都更深知摔角興行的冷酷鐵則,因此寧可背負污名也堅持保持沉默;而豬木同樣完全清楚馬場在商業上絕對無法答應這個要求的弱點,為了提升自家團體的價值,他刻意將挑釁的鋒芒磨得無比銳利。
與此同時,萬一真有萬分之一的機率,馬場頂不住輿論壓力而真正接受對戰要求並站上四角擂台,豬木或許在內心深處早已做好冷酷的覺悟:他將毫不留情地使出預先準備好的極限「Shoot(真劍勝負」技術,以武力將馬場的肉體與王道的歷史生吞活剝。
第4章|「站出來吧馬場君!」附帶存證信函公開挑戰書的劇場型策略。在反挑釁的《世界公開錦標賽》中馬場設下的冷徹反向陷阱
1974年3月,安東尼奧豬木與「國際職業摔角」的絕對王牌 Strong小林進行了世紀矚目的頂級日本選手對決,並以戲劇性的方式擊敗對手。這場歷史性勝利讓全國摔角迷與媒體的論調迅速凝聚成一股聲音:「豬木才是名實相符的當代日本實力第一人。」
掌握了這個絕佳社會氣流的豬木,終於對積怨已久的目標——全日本的馬場,透過媒體投下了甚至暗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前所未有炸彈:「附帶存證信函的公開挑戰書」。
「不論是電視轉播權、興行權的分配、比賽日期或舉辦地點,所有條件完全交由你方決定。站出來吧馬場君!像個男子漢一樣登上擂台,決定誰才是勝者吧!」
然而,面對如此斷絕退路的強烈要求,巨人馬場依然不為所動。儘管豬木方在商業利益與條件上做出了100%的讓步,馬場卻仍頑固地拒絕迎戰。這讓大眾更加深了「馬場果然是畏懼豬木實力而逃跑」的印象。豬木結合媒體的劇場型意識形態策略,在這一刻似乎取得了完美的成功。 然而,巨人馬場身為摔角手與興行師的本質,遠比安東尼奧豬木所想像的更加冷徹與老辣。與那種對大眾進行華麗宣傳、進而將身邊的人及其他團體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破壞性豬木式活法不同,馬場對外絕少發表誇大其詞或有趣的發言。但是,一旦成為他的身邊人或盟友,他會徹底珍視;相對地,只要被他視為威脅自身權威的「敵人」,他便會花費時間,慢條斯理地將其拖入奈落深淵蹂躪——這才是怪物巨人馬場真正的恐怖之處。
1975年9月,保持沉默的馬場終於點燃了極其冷徹的反擊戰火。馬場召開緊急記者會,電擊宣布將於同年12月舉辦匯聚世界頂級選手爭奪霸權的空前聯賽——「世界公開錦標賽」。他帶著不懷好意的微笑說道:
「本次錦標賽的參賽選手將對全球所有摔角手敞開大門。當然,國內的新日本摔角與國際摔角的選手也包含在對象內。」
馬場在公開場合大張旗鼓地呼籲其他團體參賽。這正是馬場設下的極限反挑釁:「如果你真的想和我進行單打賽,那就拋棄新日本的招牌,自己站上這場公開錦標賽的擂台。」
然而,在這場大張旗狂的記者會僅僅兩週後,安東尼奧豬木與新日本摔角便不得不公開宣布「拒絕參賽」。
「全日本方無論口頭或書面,均未送達任何正式的具體邀請。況且,我社年底的興行日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完全決定,12月11日我們還要迎戰大物 Bill Robinson 進行防衛戰。」
豬木在記者面前條理分明地解釋了正當理由。但面對豬木這番徹頭徹尾商業化的回應,先前熱狂的摔角迷不禁感到相當失望。
「雖然明知興行日程已滿,但這可是能在擂台上合法擊潰宿敵馬場的絕佳機會,為什麼豬木要眼睜睜放過?」
「豬木以前鬧得那麼大,其實心裡根本就害怕和馬場戰鬥吧?」
全國摔角迷中引發的這股猜疑連鎖,正是馬場在幕後精準算計的最大陷阱。前一年豬木向馬場發出華麗的公開挑戰書時,豬木的真意很清楚:他深知作風保守的馬場萬分之一也不可能拋下全日本王座的尊嚴走出來。正是算準了對方絕對不會接受,才刻意遞出挑戰書以爭取輿論。而馬場此刻,則是將完全相同的媒體戰略結構,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了豬木。
正如馬場預料,行程密不透風的豬木無法走出這個包圍網。這個戲劇性的典範轉移,在先前支持新日本的眾多摔角迷與媒體腦海中,留下了抹不去的烙印:
「豬木以前那麼大張旗鼓地利用媒體宣傳與馬場對決,結果全日本一準備好正式舞台,他卻找了各式各樣的藉口臨陣脫逃。」
這成了最糟糕的負面烙印,深深地刻了下來。
第5章|徵召 Antonius Geesink 這針對豬木的兵器。力道山十三回忌追善興行的誘餌,與新大谷飯店的新日本「降伏」之夜
在這場世界公開錦標賽採用單循環聯賽這一嚴酷制度的背後,還隱藏著馬場更深層的冷酷算計。馬場深知,萬一豬木在輿論施壓下真的前來參賽,在自己親自動手前,他也已經從全球徵召了能在聯賽途中合法將豬木的肉體與自尊徹底粉碎的「最強門神群」。
被配置在這層包圍網中的,包括當時歐洲最強的正統派 Shooter(實戰派摔角手)Horst Hoffman、擁有輝煌業餘角力戰績的 Pat O'Connor,以及在真劍勝負中強大到令人畏懼的 Harley Race 與 Dick Murdoch 等真正實力派強豪。
此外,在1973年大張旗鼓轉行職業摔角、但因摔角技術過於笨拙而早已失去作為主辦者商品價值的1964年東京奧運柔道無差別級金牌得主 Antonius Geesink,之所以被特意列入參賽名單,據傳完全是馬場準備用來在關鍵時刻以蠻力封鎖豬木關節技與打擊的「對豬木專用肉體兵器」。
最終,這場世界公開錦標賽雖有國際摔角的 咆哮木村、Great草津、Mighty井上三位一線主力參戰,但新日本直到最後都未派任何一人參賽。激戰的結果,由奪得11分的馬場摘下優勝,第二名則由同為10分的 Dory Funk Jr. 與 Abdullah the Butcher 並列,全日本的威信藉此成功展現給了全世界。
而在世界公開錦標賽嚴酷的巡迴賽期間,馬場暗中執行了另一個對豬木無比周密的社會性抹殺攻擊。那便是同年12月11日舉辦的「力道山十三回忌追善特別大試合」這一大政變。
在豬木公開宣布拒絕參加公開錦標賽僅一週後,偉大創始者力道山的遺孀百田敬子女士突然召開記者會,宣布將於12月11日在日本武道館隆重舉行力道山十三回忌追善特別大試合,並呼籲全日本、新日本、國際國內三大團體聯合參戰。
然而,指定的12月11日這一天,對新日本摔角而言,卻是數個月前就已官方宣告、攸關團體命運的超特大比賽——在倉前國技館舉行的 NWF 世界重量級錦標賽「安東尼奧豬木對 Bill Robinson 戰」。身為新日本王牌的豬木,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抽身去參加力道山的追善興行。
這場紀念大會表面上採取了遺孀百田家單獨主辦的極中立形式。然而,百田敬子女士的大兒子百田義浩是全日本摔角的高層董事,另一個兒子百田光雄則是全日本土生土長的所屬選手。換句話說,這場大會真正的幕後黑手,正是總帥馬場。他將百田家及國際摔角徹底拉攏至幕後,在完全清楚豬木因行程絕對無法出席的情況下,刻意對毫無退路的新日本下達官方參戰要求。這是一場結合媒體操作的完美陷阱。 果不其認,當豬木以與 Robinson 的防衛戰為由正式辭退這場追善興行後,百田家隨即發表聲明,官方對豬木下達實質上的「破門(逐出師門)」處分,冷酷地向全國宣告:「今後在日本摔角界,絕不允許其自稱力道山的正統弟子。」這無疑全盤否定了豬木作為摔角手的血統。這一連串聯動的棋局,正是馬場在幕後操盤的老辣政治大博弈,旨在將以過激手段引領世間的豬木,徹底從摔角界的歷史與權威框架中孤立出去,在社會與倫理層面上將其完全封殺。
然而,挺過1975年嚴酷攻防後,1976年起的歷史在豬木驚人的反擊下再度發生劇烈動盪。新日本在同年6月發動了以與世界重量級拳王 Muhammad Ali 的世紀之戰為首的「格鬥技世界一決定戰」這劑劇藥,在社會大眾的關注度、興行票房、電視收視率等全方位社會指標上,構築了遠遠凌駕於全日本摔角之上的黃金期。
伴隨著這一轉變,豬木在1970年代後半期之後,幾乎不再提及對馬場的直接對戰要求。這普遍被認為是他在1975年深深領教了馬場兩度無比冷酷的政治反擊而吸取了教訓,同時也因為他與全球英雄 Muhammad Ali 這種真正的巨星交手過後,作為一名表演者,他已徹底對國內對手馬場這種局限於摔角框架內的對決失去了興趣。
在這段沉默的時代中,唯一且最後的例外,出現在1979年8月26日於日本武道館舉辦、被譽為摔角界奇蹟的「摔角夢幻全明星戰」主賽事舞台。
當一夜限定復活的傳奇組合「BI砲」在激戰後擊敗了 Abdullah the Butcher 與 Tiger Jeet Singh 這對最凶惡的反派組合,就在全場觀眾興奮難耐的武道館大歡聲中,豬木突然強行奪下本部席的麥克風,對著身旁的搭檔大喊:
「馬場先生!下一次我們在這個四角擂台上相見時,不再是搭檔,而是對決之時!」
面對這無比戲劇性的對決宣誓,眼見現場觀眾地鳴般的狂熱,馬場也順應氣氛大力回應:「好,來吧!」隨後兩位巨頭緊緊擁抱。
然而,這段歷史性的麥克風宣誓在之後談話中被揭開時,果不其然又是豬木特有的、完全無視事前彩排的「即興暴走」。在直播電視鏡頭與超滿員觀眾面前突如其來地被將了一軍,身為主流大團體巨頭的馬場在現場避無可避,只能展現成熟的態度配合演出。但在那戲劇性擁抱的當下,巨人馬場冷酷的內心恐怕只是深感無奈地想著:
「這傢伙,居然又在這種地方對大眾使出這種廉價的唬人招式。」
對於這個始終不放棄邪道精神的宿敵那永無止境的野心,馬場內心深處恐怕只有無盡的無言與無奈。
第6章|強奪 Butcher 的誤算、ハイセル的陰影,以及新大谷飯店的降伏
1970年代後半期至1980年代初,新日本摔角的擂台持續維持著前所未有的黃金期。1981年4月23日,顛覆職業摔角常識的初代虎面電擊出道;隔年1982年10月22日,被譽為「名勝負之歌」、令全日本狂熱的藤波辰巳對長州力命運的第一戰爆發。
當時身為新日本幕後推手兼營業本部長的新間壽先生曾豪言:
「現在社會上發生的現象,絕非單純的摔角熱潮。這一切都是由我社新日本摔角所創造的『新日本摔角熱潮』。」
一如其言,此時期新日本與全日本的企業格差,已拉大到眾人皆知的毀滅性地步。這股勢力消長直接反映在媒體畫面上——自1979年4月起,原本作為日本電視台招牌時段(週六晚間8點)的《全日本摔角中繼》,被悄然移往了週六傍晚5點半的帶狀地方性時段。
然而,面對這個如果不做任何應對、就可能隨著時代浪潮自然崩潰的全日本摔角,原本佔據壓倒性優勢的新日本方,卻偏偏多此一舉地去招惹了對方。1981年5月,新日本砸下巨額資金,電擊挖角了全日本最大的招牌外籍選手——「黑色咒術師」Abdullah the Butcher。
在無數獨立團體林立的現代多團體時代,選手在團體間的移籍或自由約早已是屢見不鮮的日常。然而,在國內僅存在全日本、新日本以及瀕臨崩潰的國際摔角這三大團體的昭和時代,暗中挖角對手團體的頂級外籍選手,是根本性砸毀業界不可侵犯規則的極嚴重事件。
面對新日本這記不講武德的突襲,在溫厚面具下勃然大怒的馬場,在短短兩個月後便以異例的速度祭出了猛烈的報復手段:他將在新日本擂台上與豬木展開血腥抗爭的最凶惡象徵——Tiger Jeet Singh,原封不動地反挖角回了全日本。以強奪 Singh 為契機,兩大團體名副其實地開啟了泥潭泥沼般、毫無止境的超巨額相互挖角大戰。新日本剛用鈔票誘惑了 Dick Murdoch 或老虎戶口,全日本便立刻反挖 Chavo Guerrero 或上田馬之助,陷入了喪失理智的報復連鎖。
接著在同年12月,當全日本拋出世界級的超級震撼彈、成功將與 Singh 並列為新日本外籍王牌且貴為當時摔角界最高至寶的 Stan Hansen 完全挖角成功的那一刻,新日本摔角終於迎來了財政極限,不得不對全日本做出實質上的「降伏」。當時的新日本雖然表面上引發空前大熱潮、每場興行都超滿員謝絕售票,但在其背後的金庫裡,根本沒有剩下一毛錢能用來和全日本賭氣反挖選手。這一連串財政破產的根本原因,無非就是安東尼奧豬木在巴西投入鉅額興行收益、大量燒錢經營的アントン・ハイセル,最終造成了災難性的巨額虧損。
命運的1982年2月4日,在東京體育館的擂台上,上演了電擊移籍後的 Hansen 與巨人馬場之間的「PWF重量級王座戰」歷史性一戰。當時的馬場已是肉體衰退難掩的44歲,相對地 Hansen 正值32歲的全盛期威力。眼見完全走下坡的馬場那令人心痛的戰鬥風格,許多摔角迷與媒體甚至認真擔憂起他的進退:
「如果在這場比賽中了 Hansen 那不講道理的 Western Lariat 而慘敗,馬場會不會就這樣引退?」
比賽在12分39秒時,於激烈的亂鬥後以雙方反則的大荒亂結局收場。然而,馬場完美顛覆了外界普遍悲觀的預測,正面承受了全盛期 Hansen 的猛暴,展開了互不相讓的肉彈戰。最終,這場展現王道氣概的傳奇對決榮獲了當年摔角大賞的「年度最佳比賽獎」,成為向全日本昭示馬場寶刀未老的紀念碑。
在那場劇烈激鬥僅三天後的2月7日,於東京紀尾井町著名的新大谷飯店一間高檔客房內,馬場與豬木嚴肅地舉行了極秘密的龍頭會談。在會談桌上,走投無路的豬木方主動向馬場提出全面停戰,以避免進一步的消耗戰。這場震撼摔角界的泥潭挖角合戰就此告一段落。這一刻,正是自創業以來便將「超越全日本」視為口號、一路過激狂奔的新日本摔角,在歷史上首次臣服於全日本的軍門、官方承認自身失敗的屈辱瞬間。
在這次電擊和解後,兩位巨頭最後的大戰舞台,延續到了1984年爆發的長州力及其率領的「ジャパン職業摔角」勢力集體參戰全日本摔角的大戲中。
隨後,席捲全日本的長州力於1987年再度回歸老東家新日本,新日本與全日本的管理層正式簽署了「相互防止挖角協定」。以這項協定的締結為分水嶺,自1972年旗揚以來、歷時長達15年激烈爭奪日本摔角界霸權並讓摔角迷狂喜亂舞的兩雄無盡戰爭,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實質終焉」。
最終章|從 Robinson 實力鑑定看主辦的殘酷。Raja Lion 的宏大諷刺,以及電視摔角與時代殉情之日
如前所述,巨人馬場這個人的本質,是一位不僅能玩弄對手、更能將對手團體心理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老辣策士。1975年12月11日,在激戰後以60分鐘時間到不分勝負的慘烈結局收場的「安東尼奧豬木對 Bill Robinson」一戰,作為愛好過激手段的豬木職業生涯中的最高峰經典戰役之一,至今仍被眾多摔角迷與媒體奉為神話傳頌。然而,這位至高的技術專家 Robinson,在該場歷史性對決的隔年(1976年),便電擊將主戰場從豬木的新日本轉移至馬場的全日本摔角,並圍繞著招牌頭銜 PWF 重量級王座與馬場展開了總計3次的單打賽。
此處特別值得提起的,是全日本擂台上馬場與 Robinson 紀念性初次對決的結局。馬場在當時變則的三戰兩勝制規則中,以「2比1」的得分從 Robinson 身上奪下了完美的壓制,輕而易舉地拿下了勝利。而在這第一戰中被冷酷鑑定出真實商業價值的 Robinson,此後再也未能深度介入馬場的頂級戰線,而是被配置在非馬場親自對決、而是作為備受期待的年輕弟子巨無霸鶴田的絕佳對手位置上,並持續在全日本擂台奮戰至1985年現役引退。
馬場以自身的戰略技巧,輕而易舉地料理了宿敵豬木耗費極限肉體、大耗60分鐘也未能擊倒的世界最高峰怪物。在完全證實了其高昂的商品價值後,他便將自己從戰鬥最前線抽離,冷酷地將其安插為襯托次世代王牌的綠葉。這種以無言的方式向社會展示「新日本與全日本的實力差、格局之別」的殘酷主辦手腕,正是馬場的恐怖之處。
另外還有一個名字,只要當時熱狂的昭和摔角迷一聽到,便會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或失笑,那是一位傳奇選手——從巴基斯坦突然飛來的、公稱2公尺26公分的巨大踢拳擊手 Raja Lion。
1987年6月9日,在日本武道館舞台上演的這場比賽,是終身頑固拒絕各類真劍勝負的巨人馬場,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異種格鬥技戰」。比賽敲響戰火後,面對連基本的格鬥技技術都不具備的 Raja Lion 那無比滑稽的踢擊與動作,馬場在困惑之餘,最後以地面戰的逆單腳蝦式固定將其降伏。這場比賽在日本摔角史上被冷酷地記錄為一場空前絕後的「大凡戰」。
然而,這場滑稽的演出,若換個角度來看,倒不失為馬場利用自身肉體設下的一場宏大諷刺:昔日1970年代豬木邀請以 Muhammad Ali 為首的世界一流格鬥家、賭上性命向世人展示高潔的「異種格鬥技路線」意識形態,馬場藉此冷酷地將其戲謔化,嘲諷「所謂的異種格鬥技戰,說穿了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西洋鏡罷了」。
結語而論,即使是屢次發動過激手段與劇藥挖角的新日本摔角,直到最後也未能用商業力量徹底切斷巨人馬場所守護的王道全日本摔角的氣息並將其擊垮。但就摔角界歷史的趨向而言,這或許才是最好的結果。在昭和那個熾熱的時代,摔角這個領域,正因為有了堅持崇高王度的馬場全日本,與標榜過激強力風格的豬木新日本,這兩大擁有如水與油般意識形態的巨頭在擂台內外名副其實地賭上尊嚴激烈競爭、互使心計並肩奔馳,才得以激盪出足以席捲整個社會的爆發性熱潮,並創造出如奇蹟般的狂熱典範。
在冷酷簽署了名為相互防止挖角協定的終戰條約隔年(1988年),此前一直引以為傲擁有絕對黃金時段的新日本摔角招牌節目《世界職業摔角》,也與全日本一樣被逐出了黃金時段,被降格至週六傍晚的地方性時段。自這場悲劇性的撤退以來,在日本的電視文化中,摔角轉播重返黃金時段常態播出的榮光時刻,直到2026年現代,一次也未曾再度造訪。
新日本與全日本——這兩個暗中支配昭和摔角界的兩大帝國之間永不終結的戰爭迎來終局。這不僅意味著一種商業模式的結束,更意味著那個讓數千萬人為之狂熱、以家庭客廳為核心的「昭和摔角」,以及與強大電視媒體電波徹底完成殉情的「電視摔角」,這一個偉大時代的完全終焉。
2024年3月,NJPW 面臨 オカダ・カズチカ等主力大量流失的危機。回顧昭和時代,由安東尼奧豬木率領的 NJPW 與巨人馬場率領的 AJPW 兩強並立。1975年馬場透過「世界公開錦標賽」與「力道山追善興行」成功在政治上孤立豬木;1981年雙方爆發挖角 Stan Hansen 等人的資金消耗戰,最終於1982年在飯店達成和解,1987年簽署互不挖角協定,宣告了兩大帝國對抗與電視摔角黃金時代的終結。
